慕容棠的剑停在顾深喉前半寸。
她穿了一身玄色轻甲，腰间系着那条银丝绦带，头发用一根布条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看清顾深面容的瞬间，她手腕一翻，剑尖已指向地面。
“你怎么从地底下钻出来了？”她的目光越过顾深，落在他身后那个缓缓升起的洞口上，瞳孔骤然缩紧，“密道？”
“先帝修的。”顾深从洞口爬出来，左臂的伤口在行动中又撕裂了半分，血浸透了大半只袖子。他环顾四周，这里是景仁宫的后花园，假山环绕，桂树成荫。
元清漪紧随其后出来。慕容棠看见她，脸色微变，立刻单膝跪地：“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免了。”元清漪的声音透着疲惫，“现在不是讲礼数的时候。”
慕容棠站起身，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只在元清漪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就什么都明白了。
“凤仪宫被围了？”
“上百禁卫。”顾深点头，“皇帝以'勾结内侍'的罪名要软禁娘娘。”
慕容棠的牙关咬紧了，脸颊上的肌肉鼓起一道凌厉的线条。她转身朝殿内走去，铠甲的甲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进来。”
景仁宫的内殿比平日多了一分肃杀之气。案几上摊着一张宫中地图，用朱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墙角的武器架上摆满了长剑短刀，四个身着便装的侍卫站在殿角，腰间鼓鼓囊囊，分明藏了兵器。
顾深扫了一眼地图，那些朱笔标记的位置他太熟悉了。太和殿、御花园、凤仪宫、冷宫后墙……正是七处阵眼所在。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圣旨下来那天。”慕容棠走到案几前，手指点在太和殿的位置，“陛下要让所有内侍留在大殿伺候，我就猜到他要动手了。”
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我慕容棠虽然不是男儿身，可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元清漪走到案几前，低头看着地图。火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联络了城外的人？”
“慕容家军在城西三十里的驻马坡待命。”慕容棠的手指移到宫城西侧，“天亮时分进城，以换防的名义。”
顾深皱眉：“换防需要兵部调令。”
“调令在我手里。”慕容棠从怀中摸出一块铜牌，在顾深面前晃了晃，“我爹离京前留的，关键时刻保命用。”
顾深盯着那块铜牌，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却又悬了起来。慕容家军三千人，都是百战精锐，可皇帝既然敢对皇后动手，就一定有后手防着慕容家。
“还有一个人。”他从怀中摸出那块玄铁令牌，“周震。镇远镖局至少有二十个能打的，在城西偏门候命。”
“不周全。”顾深摇头，声音沉了下去，“皇帝比我们想的更阴险。暗卫统领亲口说，皇后宫也保不住我。陛下早就布好了网。”
殿内安静了一瞬。火盆里的炭块“噼啪”爆裂，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上，瞬间熄灭。
元清漪忽然开口：“他在等万寿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血元献祭大阵需要百官在场，需要阵眼同时启动。”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皇帝今晚动手，是为了确保明天没有人能破坏他的计划。本宫被困，慕容将军被调离，顾深被斩杀。到时候，大殿之上，无人可挡他。”
顾深的后背一阵发凉。皇帝不是要杀他们，他是要把所有能反抗的人全部控制住，然后明天一网打尽。
“那就提前发动。”慕容棠的手按在剑柄上，虎口绷得发白，“不等天亮，我们现在就行动。”
“从密道。”元清漪的手指落在地图上，“这条密道不止通景仁宫。先帝当年修建它，是为了在宫变时逃命。它通向宫外。”
顾深呼吸断了一拍。如果密道能通向宫外，他们就可以在天亮前潜出宫城，与慕容家军和周震汇合，然后再从正面杀回来。
“出口在哪儿？”
“冷宫后面的废井。”元清漪的声音顿了一下，“但那条路很久没人走过了，本宫也不确定是否还能通行。”
顾深和慕容棠对视一眼。
“没有别的选择。”顾深说。
“本来也没有。”慕容棠笑了，这次的笑有了温度，带着将门之女特有的狠劲，“走。”
她转向那四个便装侍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你们四个，从正殿方向制造动静，越大越好。不要硬拼，牵制住禁卫就是立功。”
“属下领命！”
慕容棠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短刀，反手插在腰间，又拿起一副软甲递给顾深：“穿上。你这件血衣，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腥味。”
顾深接过软甲，手指觉出甲片的瞬间愣了一下，这是上好的鱼鳞甲，每一片甲叶都薄如柳叶，轻便却坚固。
“活着还我。”慕容棠转身走向密道入口。
三人依次下入密道。元清漪在前方引路，火折子的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出淡淡的金边。顾深跟在她身后，新换的软甲贴在身上，冰凉而沉重。慕容棠断后，手中的长剑在狭窄的石壁上刮出轻微的摩擦声。
甬道比来时的那条更窄，空气也更浑浊，每吸一口都带着湿闷的水汽。顾深数着步伐：三百步，五百步，八百步，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是一口竖井，上方是灰蒙蒙的天空。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触手滑腻冰凉。
“上面就是冷宫后墙。”元清漪压低声音，“出去之后，往西行三里，就是驻马坡。”
顾深正要攀上井壁，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铠甲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点。
慕容棠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从怀中摸出一只铜哨，放在唇边吹了一声。
片刻之后，井口上方探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周震。他满脸是血，手里的砍刀缺了半个刃口，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顾兄弟！”周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里面的焦灼，“老子带人从偏门杀进来了，可禁卫比预想的多了三倍，慕容家军被拦在城外了！”
顾深的心猛地一沉。
慕容棠手里的铜哨“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