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灯火骤暗。
不是熄灭,是被那层从地面浮起的血色红光吞了去。景和帝立在丹陛之上,冕旒在红光中轻轻晃荡,十二串玉珠撞击的脆响本该清脆悦耳,此刻听来却一声接一声地硌在人心尖上。
“陛下。”礼部尚书撑着案几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回坐席,额头抵着冰冷的紫檀木,“臣……臣头晕……”
顾深混在殿侧侍卫队列里,胄甲勒得肩胛生疼。那些红光如有生命,从金砖缝隙里钻出来,贴着众人的脚踝往上攀,如藤蔓附墙,只是这藤蔓吸的是人命。一名值守的小黄门站在柱子旁,脸色转瞬便灰败下去,嘴唇泛出死人的青白,身子晃了两晃,悄无声息地滑倒在地。
没人去扶他。所有人都自身难保。
殿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温热,闷得人发慌,汗味、脂粉香、熏炉里的龙涎香混成一团,黏在鼻腔里令人作呕。顾深的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那是阵法抽取精气时溢散在空气中的血气。他暗暗咬了一下舌尖,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也让那股腥甜在口腔里漫得更开。
“陛下这是何意?”
一道洪亮嗓音破开沉寂。鲜卑旧贵领袖拓跋鼎拄着鸠杖站起,赭色锦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他是鲜卑旧贵的领袖,今日入宫本就是为逼宫而来,身后还埋伏着三百死士只待号令。可此刻他握杖的手在抖,攥着鸠杖的虎口绷成一道青线,连站稳都要靠拄着地面。
景和帝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甚至算得上温和。他走下丹陛,冕服曳地,赤金绣纹在血光中如同燃烧的火焰。他的脚踩过拓跋鼎方才跌落的酒盏,琉璃碎片在足底碾成齑粉,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皇叔觉得,朕是何意?”
拓跋鼎瞳孔骤缩。他猛地举起鸠杖要砸向地面,那是动手的信号,可手臂抬到一半便僵在半空。一道血光从他脚底窜起,缠上小腿、腰际、脖颈,将他整个人吊离地面。鸠杖脱手,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呃啊!”拓跋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保养得宜的面颊迅速塌陷下去,须发转眼便已花白,锦袍下的身躯像被抽去了骨骼,软绵绵地佝偻成一团。更可怕的是他皮肤下的青筋,那些青筋在皮肤表层凸起,变成紫黑色,在皮下疯狂扭动。
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鲜卑旧贵们想逃,腿却不听使唤,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部落首领此刻如被钉在地上的蚂蚱,有人甚至尿了裤子,臊味混在血腥气里令人作呕。他们想喊,喉咙被一团棉花堵死。皇帝只是微微抬手,那些藏在殿柱后、帷幕中的死士便一个个被血光缠住,惨叫着化作干瘪的躯壳。一名年轻死士的刀才刚刚出鞘半寸,整个人便瘫软下去,挂在血光凝成的丝线上。
“三十年来,皇叔与朕作对,朕忍了。”景和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与老友叙旧,“你们鲜卑旧贵拦朕的政令,杀朕派去的官吏,在朕的饭食里下毒,朕都忍了。”
他走到拓跋鼎面前。曾经威严的亲王已成一具皮包骨的干尸,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行干涸的血迹。
“可你们不该拦朕汉化。”皇帝伸出手,掌心贴上拓跋鼎的额头,最后一点生气从他指尖涌入,“待朕邪功大成,这天下无人能阻朕的太平盛世。无人能阻。”
那具干躯轻飘飘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袍袖扫过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在血光中浮沉如鬼魅。
顾深的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汗,胄甲内衬被浸透,冰凉地贴在脊背上。他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数息之间被吸成干尸,胃里一阵翻搅,又被他强行压回去,喉间带着一丝灼烧的涩痛。皇帝的邪功比他预估的更强,那些血光不只是抽取精气,还在吞噬修为,被吸干的人连魂魄都被绞碎,连转世都不得。
殿中已经晕厥了七八人,大多是年迈的文官。女眷们挤在一处,低低的啜泣声被压抑在喉咙里。皇后端坐在凤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可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顾深感觉自己的灵力也在被那股邪异的力量牵引,丹田中的剑气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拉扯。他不得不分出一半心神压制体内躁动的灵力,额角渗出的汗水顺着眉骨滑落,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一滴,痒得他想眨眼,却不敢抬手去擦。
殿柱上的金漆在血光映照下变成了暗褐色,如干涸的血。顾深的目光掠过倒在地上的小黄门,那孩子不过十四五岁,入宫不到半年,此刻面皮贴着颧骨,眼窝深陷,形容枯槁。胄甲的铁片硌着指节,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他咬着后槽牙,一股怒意从胸口烧上来,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些无辜被卷进来的人。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满殿的人都要变成拓跋鼎那样的干尸。
顾深的视线扫过大殿四角。血光最浓处有四处。东北角的蟠龙铜柱、丹陛下的香炉、西窗下的编钟、以及他身侧丈许处的地砖。那是阵法的阵眼,只要毁掉其中任何一处,这噬魂大阵便会出现裂隙。那些阵眼在血光中一明一灭,节奏与人的心跳暗合,每灭一次,殿中之人的面色便灰败一分,这是精心设计的频率,让阵中之人在不知不觉间丧失抵抗力。
东北角太远了,丹陛之下直面皇帝更是送死。西窗被鲜卑死士的尸首堵住,只有最近的一处,他身侧丈许,那根盘着金蟒的殿柱底座。
顾深深吸一口气,血气呛入肺中,灼得胸口发疼。他借着胄甲的掩护,右手按上腰侧剑柄,指尖觉出冰凉的金属,寒意透骨。掌心沁出的汗让剑柄变得微潮,握上去有些打滑。他悄悄在衣摆上擦了擦掌心。
一步。
身侧的同伴侍卫已经瘫软在地,滑了下去,无人注意他的异动。顾深的靴底碾过地砖上的一道血光,那血光缩了缩。
两步。
血光在脚边游走,试图攀上他的脚踝。顾深的小腿肌肉绷紧,那些血丝正试图攀上他的脚踝,被他用灵力在皮肤表面凝成的薄壁挡住,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三步。
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