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没有退。
他盯着暗卫统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瞳孔灰蒙蒙的,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会给人一种错觉:自己已经不是活人,而是一具正在被清点骨头的尸首。
“退后。”灵霄仙子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你现在灵力不足五成,不要硬拼。”
顾深没应声。他慢慢调整呼吸,将横刀碎裂后仅剩的半截断剑横在身前。剑柄太短,握在手中如同握着一柄匕首,刃口崩了几个缺口,在血光中闪着参差不齐的冷芒。
暗卫统领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刀光如练。
那一刀劈来得毫无征兆,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直直地斩下,快得猝不及防。顾深侧身闪避,刀锋贴着胄甲的胸甲划过,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胸甲上留下一道寸深的刀痕,力道之大震得他胸腔发闷,喉头的腥甜又浓了几分。
“太慢。”统领的声音从面甲后传出,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第二刀紧随而至,横斩腰际。顾深脚尖点地向后跃出,刀锋擦着腰侧的衣料掠过,割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风灌进去,腰间的皮肤激起一层寒栗。他落地时右脚踩到一块碎裂的琉璃,脚底一滑,身形不稳,统领的第三刀已经当头劈下。
顾深只得举剑硬挡。
“铮。”
断剑与长刀相撞,火花四溅。顾深的右臂被那股巨力压得向下沉了三寸,膝盖一弯,差点跪倒在地。他的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在掌心积成黏腻的一汪,握剑的手开始打滑。
“你的剑气呢?”统领的刀一点一点压下来,刀刃离顾深的额头只有两寸,“方才破阵时的气势去哪了?”
顾深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部两侧的肌肉鼓起。对方的力道如山岳般压来,自己的手臂在颤抖,肩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球发疼,视野一片模糊。
他猛地偏头,同时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刀锋贴着他的耳廓劈下,削断了几缕头发,发丝飘落在刀刃上,瞬间被刀气绞成碎末。顾深的身体借着对方刀势的落空向前一扑,从他肋下钻了过去。
这是一个狼狈到极点的姿势,几乎是在地上翻滚。
统领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对手,在绝境中做出无谓的挣扎,以为近身就能找到破绽,殊不知近身之后死得更快。他反手一刀,刀柄砸向顾深的后心。
就是现在。
顾深翻滚的身体骤然停住,骤然绷紧又骤然释放。他的左手从腰间摸出一物,那是他提前藏好的短匕,刃身不过七寸,却是用灵霄仙子残魂温养过的法器。他的瞳孔在那一刻缩成针尖大小,全部的精气神都凝聚在匕尖的一点寒芒上。
剑气入匕。
淡青色的光芒从匕身暴涨而出,如一条苏醒的蛟龙。顾深的身形从地上弹起,短匕直刺统领的心口。这一击太快,太突然,统领的刀柄还在半空,回防已是不及。
统领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做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放弃回防,身体硬生生向右侧偏移三寸。
“噗。”
短匕刺入他的左胸,偏离心口三寸,从肺叶间穿过。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顾深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顾深的眼睫上挂了一滴血珠,视野里一片猩红,他眨了眨眼,那滴血便顺着脸颊滑到下颚,滴落在统领的玄甲上。
统领闷哼一声,手中的长刀脱手落地。他低头看着插入胸口的短匕,又抬头看着顾深,灰蒙蒙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欣赏的诧异。
“……原来是佯装。”他的嘴角溢出鲜血,“你故意示弱。”
顾深没有回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肌肉,疼得他眼前发黑。方才那一连串的闪避和反击耗去了他几乎所有的力气,双腿发软,站都要站不稳。他用膝盖抵住地面,不让自己倒下。
统领的身体晃了晃,玄甲的关节发出最后一声咔哒,然后轰然倒地。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金砖上积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热气袅袅升起,在血光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殿中一片死寂。
四名暗卫的脚步停在原地。他们看着倒在地上的统领,又看着半跪在地上的顾深,面甲后的眼神惊疑不定。统领在他们心中是无敌的存在,十年来执行任务从未失手,如今却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手中。
顾深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掌心的血已经干涸,黏糊糊地糊在指缝间。他用衣摆擦了擦手,弯腰捡起统领掉落的长刀。
刀身沉重,比他的断剑沉了一倍有余,握在手中却莫名地踏实。刀柄缠着粗糙的麻绳,磨得掌心发热,还残留着统领的体温。他掂了掂分量,在手中转了半圈试了试手感,重心在刀身三分之一处,是好刀。他用拇指抹过刀身,抹去上面沾染的尘土,露出底下幽蓝的刃口。
丹陛之上,景和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冕服的袖口被攥出一道道褶皱。那颗藏在袖中的血珠被他捏得粉碎,黏稠的血浆从指缝间渗出,滴在冕服的赤金纹绣上,洇出一片暗褐。
“废物。”他低声说。
然后皇帝站起了身。
冕旒剧烈晃荡,玉珠撞击声急促而凌乱。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每走一步,脚下的金砖便裂开一道细纹,血光从他周身毛孔中涌出,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色尾迹。
“朕亲自来。”
他的手掌抬起,掌心朝向顾深。
顾深的眼瞳骤然一缩。他想要闪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皇帝的气势如山如海,铺天盖地地压来,压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是血。
那一掌遥遥拍来。
他握了握剑柄,掌心湿滑,差点没攥住。他没有时间在意这些,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意志、全部的信念,都凝聚在这一击之上。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紧张气息,像一根绷紧的弦,虽然暂时松了,却随时可能再次颤响。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