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碳化层下,暗金色的新生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滋生,将旧壳顶裂、剥落。
雷柱持续了三息。
当电光散去,苏黎华已成一个血人,端坐之处积了一滩黑红污血,那是被雷霆逼出的体内杂质与残余黑暗能量。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中竟带着细碎电芒。
“再来。”
第二道、第三道……
每一道天雷落下,都是对肉身与神魂的极致考验。皮开肉绽、筋骨碎裂、灵府震荡,但在玄黄不灭体的支撑下,他一次次从濒死边缘爬回,并将更多雷霆之力炼入己身。
就连黑暗能量,也逐渐被起肾水灵府所吸纳,转化为自己的能力。
他的精神力,也在飞速淬炼提升。
第三十一日。
苏黎华站在石台边缘,仰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峰顶雷云。
此刻的他,周身肌肤莹润如玉,隐有暗金色雷纹流转,举手投足间带起细微的电弧噼啪声。双目开阖时,瞳孔深处似有雷光生灭。
《五雷天心正法》已然入门,五脏六腑皆经历过雷霆淬炼,尤其是肾水灵府与心火灵府,分别融入了水雷与火雷之性,运转时阴阳相济,威能倍增。
而肺金灵府,已经可以轻松发出雷法,强化自己的攻击。
但他也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进步速度正在急剧放缓。
“灵气太稀薄了。”苏黎华内视己身,微微摇头。
如今的雷霆,看似声势浩大,但其中蕴含的天地灵机不足上古万亿分之一。
对于寻常修士或许仍是绝地,但对于玄黄不灭体这等需要海量能量滋养的体质而言,已经接近“营养不足”。
继续留在这里,淬体效果将微乎其微,纯粹是浪费时间。
“该走了。”
苏黎华最后望了一眼峰顶,转身下山。
来时步步艰难,归时却如履平地。体表的雷纹自发流转,将周遭散逸的雷煞轻易排开,再也无法伤他分毫。
山脚下,荒草丛生,青灵戒再次出现微光。
那三名黑衣人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处凌乱的马蹄印与熄灭已久的篝火余烬。
“一个月不见人出来,怕是以为你死透了。”鸡哥蹲在苏黎华肩头,金瞳扫过四周。
“影阁的人倒也干脆,确认目标死亡,立刻撤离,毫不拖泥带水。”
苏黎华不置可否,收敛气息,宛如凡人,他神识探入青灵戒。
不过这次清寒仙子依旧关切,指点神雷裂谷一二后,让他多加领悟。
廖凤渊虽然知道徒儿进行某种特殊的修炼,但依旧关心安危,让苏黎华多加注意,别让自己陷入险境。
而苏瑶也发了几个消息,不像第一次那么心急如焚,但也是关心,
“木头师兄,别太拼了,我不介意你修为比我低,我们可一同努力。”
“安全第一,修为固然重要,但是命没了,一切转成空,留下关心你的人,伤心不已。”
苏黎华心情复杂,一一回复,对苏瑶多了些关心和愧疚,目光投向远处的黑岩镇。
小镇依旧笼罩在煤烟与尘土中,但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当苏黎华走近镇口时,几个正在玩耍的孩童远远看见他,忽然一哄而散,边跑边喊:
“陈道长,陈道长,那个进山的叔叔回来啦!”
片刻后,一道青衫身影匆匆从镇中跑来,正是陈砚。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些,肤色被晒成小麦色,原本的书卷气被风霜磨去不少,眉眼间多了几分坚毅。身上的青衫沾着些许煤灰,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先生。”陈砚快步上前,深揖一礼,抬头时眼中满是欣喜。
“您安然归来,学生……学生……”
他声音微哽,竟一时说不下去。
这一个月,他无数次站在镇口远眺雷吼峰,只见终日雷暴不息,心中担忧日甚。刘勇虽安慰说“苏先生非常人,既敢去必有把握”,但亲眼见过雷吼峰恐怖的陈砚,如何能真正安心?
如今见苏黎华完好归来,甚至气息更加深沉内敛,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苏黎华扶起他,细细打量,颔首道:“看来你这一个月,也未虚度。”
陈砚平复心情,露出一丝苦笑:“学生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原来,自从苏黎华进山后,陈砚便跟着刘勇在铁匠铺住下。
白日里,刘勇打铁、修理矿具,他便在一旁帮忙拉风箱、递工具,闲暇时与来往的矿工、工人家属攀谈。
起初,矿工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公子哥”颇为戒备,但见陈砚很快穿上粗布麻衣,态度诚恳,干活不惜力,甚至主动为受伤的矿工清洗伤口、帮忙写信寄钱回家,渐渐便接纳了他。
而陈砚和刘勇也在研究的《驱邪镇魔杂录》与《五雷天心正法·入门篇》注解玉简,竟意外派上了用场。
黑岩镇矿区“恶灵附体”的传闻愈演愈烈,虽被官府压下,但矿工们私下里人心惶惶。
有一日,一个矿工在井下突然发狂,力大无穷,伤了好几个同伴,被众人制住后,依旧双目赤红、嘶吼不止。
工头请了镇上神婆来跳大神,毫无效果,正束手无策时,刘勇想起玉简中记载的“清心宁神法”。
虽无灵力驱动,但通过特定穴位按压与草药熏蒸,可暂时安抚心神。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与陈砚按法施为。没想到,那矿工竟真的渐渐平静下来,昏睡过去,醒来后虽虚弱,却恢复了神智。
此事很快传开。
矿工们将信将疑,但陆续又有几起类似事件,刘勇与陈砚皆以玉简中的土法配合草药缓解,虽不能根治,却总能让人恢复清醒。
于是,“陈道长”的名号不胫而走,尤其是陈砚五雷法有了一点入门后。
开始只是矿工求助,后来连镇上的百姓有头痛失眠、心悸多梦,也来找“陈道长”看看。
陈砚来者不拒,一边翻查玉简,一边虚心向镇上老郎中请教,竟真帮了不少人,甚至几次亲自下矿井“驱邪”。
“学生不过是依葫芦画瓢,拾人牙慧。”陈砚摇头,“真正辛苦的是刘师傅,他白日打铁,夜里还要帮忙,这一个月几乎没睡过整觉。”
苏黎华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陈砚那双已有薄茧的手上,又看向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陈砚沉默良久,缓缓道:“学生看到了……地狱。”
他声音很低,却字字如锤:“矿井深三百丈,工人每日上下攀爬数趟,稍有失足便是尸骨无存。”
“工钱按车计,矿车不满八成就扣半日工钱,许多人为了多拉一点,冒死进入未加固的废巷,塌方……几乎都有。”
“伤者无医,残者无抚,死者……家属领十银元抚恤,签字画押,不得再闹。”
“童工很多,最小的只有八岁,在矿洞口筛选矿石,粉尘吸进肺里,咳嗽吐血是常事。”
“工头手持铁鞭,稍慢即打。学生曾亲眼见一个孩子因头晕慢了片刻,被一鞭抽在脸上,皮开肉绽……”
他说不下去了,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个月,他不仅看到了苦难,更看到了苦难背后的东西。
官商勾结压榨人命、律法形同虚设、底层互害只为抢一口饭吃、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扭曲与麻木……
那些墨家调查报告上的文字,第一次如此鲜血淋漓地展现在他眼前。
“先生,”陈砚睁开眼,眼中已无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
“他们太苦了,苦了几辈子。该有人……给他们一点人的尊严。”
苏黎华注视着他,缓缓点头:“所以,你决定了?”
“是。”陈砚斩钉截铁,“学生愿入墨家,习其术,明其道,尽余生之力,为这些人争一线天光。”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千夫所指?”
“虽千万人,吾往矣。”
二人对话间,刘勇也从铺中走出,闻言抱拳笑道:“陈公子心性坚定,行事踏实,这一个月我已看在眼里。墨家求的正是这般人物,不止有仁心,更有践行仁心的勇气与智慧。若公子不弃,刘某愿为引荐人。”
陈砚郑重还礼:“多谢刘师傅。”
苏黎华望向暮色中的黑岩镇,矿工们正三三两两拖着疲惫身躯归来,佝偻的背影没入低矮的棚屋。
雷吼峰方向,最后一缕雷光隐入云层。
淬体一月,他已初步掌握雷法,肉身更进一步。
而陈砚,也在这滚滚红尘中,找到了自己的路。
“明日,我便继续西行。”苏黎华收回目光,“陈公子,你既有志于此,便好好跟随刘师傅学习。墨家之道,重在知行合一。待你在此地根基稳固,自有再见之日。”
陈砚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感谢先生引路。”
夜色渐浓,铁匠铺中炉火重燃,叮当之声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