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百步
书名:修仙者必须偿还天地亏欠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942字 发布时间:2026-08-11

## 第13章 三百步

雨后第二天,天还没全亮透,沈岁就从灶台边拎了捆草绳出门。那绳是阿婆连夜搓的,用的是去年收的干稻草,搓成三股绞在一起,又硬又结实,拿手攥紧了扎得掌心疼。

他把草绳卷搁在溪沟边那块被雨水冲平的大石头上,石头面上还汪着薄薄一层水,绳卷放上去洇出一块深色印子。他沿着溪沟开始走。脚踩在湿草皮上闷噗噗的,每一步都数出声。从一数到三百,他估摸花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跨出去大约两尺多点,这个距离他量过好多回了,脚底板记得住。三百步正好把北坡溪沟从上游第一个弯到下游第一个弯的距离全盖完了。

走完之后他蹲在终点处那块石头旁边,胸口起伏着喘了两口气。终点这块石头比起点那块矮半截,顶上长了一层青苔,滑腻腻的,他每次蹲这儿都习惯拿手指头戳一下苔面,看干了没有。今天戳着还是湿的。

然后他解开草绳卷,截了一根三尺来长的绳头,蹲在地上拿指甲在绳头上一节一节掐出印子,掐一个印打一个结。三百个结,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打完了他把绳头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走回起点。

他蹲下来刨第一个坑的时候,掌心里还留着绳结硌出来的红印子。

坑挖到第六个,周衍上来了。

周衍今天穿了一件灰布衫,袖口卷到胳膊肘往上,露出一截小臂。他走到溪沟边看见沈岁手里的绳头,站住了,歪着头打量好一会儿。

“那是啥?”周衍问。

“步距绳。”沈岁没抬头,锹刃切进土里往上一撬,碎土哗哗散开,“溪沟从这头到那头正好三百步,我每天走一遍,步头种一棵。”

周衍蹲下来把那根绳头拎起来看了看。绳结密密麻麻排在一起,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珠子。他没说话,手指头顺着绳头从第一个结摸到第十几个,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大概二十个左右的时候停住了,把绳头轻轻放回石头上,手指缩回去,攥成了拳头。

沈岁余光瞥见了,没吱声,继续刨坑。

周衍把铁锹放下,蹲到对面也跟着挖。两个人面对面一左一右沿着溪沟往下推进。土经过昨晚的暴雨冲刷以后松了不少,锹刃切进去不费劲。但松土下面埋着碎石头,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指甲盖似的。挖到大石头的时候锹刃猛地一弹,声响钝钝的,跟砸了一口闷钟差不多,震得虎口发麻。

沈岁从坑里抠出一块石头扔到岸边:“这沟两边以前长满了草,水断了以后草就死了,土晒硬了,石头都露出来。”

“以前有人在这种过树没?”周衍也从自己那边撬出一块,扔过去正好摞在沈岁扔的那块上头。

“没种过。有水的时候沟里全是草,没法种。”

周衍又刨了两锹,从土里掏出一截枯死的草根。黑褐色,食指那么粗,一拽带出一长串碎土,弯弯曲曲的像条僵了的虫子。他拎着那截草根抻了抻,足足有两尺长。“这玩意儿要不要清?”

“清。留着也不发芽了,净占地方。”

两个人一左一右往前推。沈岁手里的绳头隔几步就拉直了比一下位置,拿脚尖在土面上划个叉做记号。周衍不看绳,瞄一眼沈岁挖坑的位置,在旁边岔开一巴掌宽的地方下锹,间距倒也差不离。

小青蛇从草丛里游出来,盘在沈岁脚边那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头上,脑袋歪着看他们刨地。幼狐也从坡下上来了,蹲在几步远的草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秃了一小片草皮。一蛇一狐隔着老远互相瞅。蛇的舌尖探出来抖了两下又缩回去。狐狸往前挪了半寸,前爪搭在草皮边上,身子压得低低的。蛇没动,只是尾巴尖轻轻点了一下石头面。狐狸立刻又缩回去了,老老实实蹲回原地。

沈岁没抬头,但他知道这事。他的脚后跟能感觉到小青蛇盘着的那块石头微微颤了一下。

挖到第二十三个坑的时候沈岁停了,直起腰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周衍也把锹杵在地上撑着喘气。

“今天挖了多少?”周衍问。

“二十三个。你呢?”

“十九个。”周衍自己数了一遍地上的坑,“比昨天少。”

“你昨天挖了四十个。”

周衍低头看了看锹刃。刃口侧面卷起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铁皮,他拿拇指肚按了按,割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没出血。“锹顿了,该磨。”

沈岁把绳头从手腕上解下来绕回草绳卷上:“收工。下午磨锹。你去王老伯那边要苗,我去村东头借磨刀石。”

周衍扛着铁锹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新挖的坑,数了一遍,然后才转身。小青蛇看看沈岁又看看周衍的背影,游着跟沈岁走了。幼狐在原地蹲了片刻,后腿一蹬也蹿了出去,追着沈岁屁股后面跑,草丛里只看得见一截橘红色的尾巴尖一颠一颠的。

村东头那块磨刀石架在王老伯家院墙外头。青灰色长条石头嵌在木头架子里,中间磨出一道深深的凹槽,凹槽底上汪着一层灰浆水。沈岁蹲下来把柴刀刀背搁在磨石上,拿水瓢淋了水,开始推。嘶,嘶,嘶,节奏均匀,铁和石头的摩擦声听着让人牙根发酸。

王老伯从院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旱烟杆子:“你家那把破柴刀磨了也不快。刃口卷了吧?”

“卷了一点,磨磨还能使。”

王老伯哼了一声从墙后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新铁锹。锹刃黑亮亮的,没下过地,刃口在太阳底下一晃,光斑打在院墙上白花花一片。“这把借你。昨晚上那场雨把你那朋友累够呛,我看着他在菜地里蹲着喘了半天没站起来。”

“他说他摔了三跤。”

“摔三跤算啥。”王老伯把新锹搁在磨石边上,“淋一夜雨才是大事。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没瞧见他衣裳还潮着?”

沈岁没接话。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确实经过灶房门口,看见周衍昨晚晾在柴堆上的那件布衫,袖口还潮乎乎的,搭在劈柴上没干透。他当时没多想,只顺手把衣裳往柴堆里面挪了挪,怕被风刮到地上沾灰。这事他谁也没告诉。

王老伯的新锹是铁匠老马打的,沈岁掂了掂,比他自己那把重了约莫一掌的分量。锹柄是槐木的,被人盘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油亮油亮的,指头卡在柄端正好不滑手。

“谢了。”

“谢啥。”王老伯蹲下来重新点上旱烟,“你那个朋友叫周啥来着?”

“周衍。”

“周衍这人干活肯卖力气,就是不懂行。昨晚上薅草薅断我三棵菜苗,今天让他给我补上。他下午来拿苗的时候我连锹带苗一块给他。”

沈岁扛着王老伯的铁锹往山坡上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小青蛇盘在门槛上等他,幼狐蹲在灶房门口拿两只前爪洗脸,洗一下停一下,时不时扭头看一眼门槛上的蛇。屋檐下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打在青石台阶上声音碎碎的。

阿婆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饭在锅里。”

沈岁把铁锹靠墙根搁好,进了屋。吃完饭他拿着新锹又去了溪沟边,把上午挖的那四十几个坑底重新清了一遍。新锹刃薄,切碎石比他那把柴刀改的铁锹利索多了。他沿着坑底把碎渣刮干净,拿手拢成一堆堆在岸上,大的石头摞成一个小石堆,碎渣平摊开来晒着。

幼狐跟过来蹲在旁边看他干活,偶尔蹿出去追一只蚂蚱,追两步就不追了,蹲在草里歪着脑袋找。蚂蚱蹦远了,它就耷拉着耳朵回来蹲回原位。沈岁觉得这狐狸脑子可能不太灵光,追蚂蚱哪有蹲在土坑旁边盯着一锹一锹挖土的。但他也没撵它。

小青蛇盘在溪沟中央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头上,蛇身下半截泡在浅水里,上半截搭在石头顶上朝沈岁的方向吐信子。水从蛇身旁边绕过去,泛起一小圈细纹。

沈岁抬头瞥了一眼:“你泡多久了?”

小青蛇拿尾巴拍了拍水面。啪的一声,轻得跟蚊子放屁似的。

他低头继续干活。清完坑底之后又沿着溪沟把前几天已经种了苗的位置走了一遍,每个坑顶上的土面都往下沉了一点,昨晚的雨冲掉了不少浮土,今早虽然补过,晒了大半天又塌下去半指深。他蹲下来拿手掌把每个坑口的浮土往中间拢了拢,拍平,拍的时候掌心能感觉到土底下苗根顶着土的那种微弱顶劲。

日头偏西的时候周衍从坡下上来了,扛着一捆新挖的枸杞苗,根上用湿布裹着,枝叶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他把苗捆放在沈岁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清过的坑,拿手指头探了一个坑底的深度。

“清了?”

“清了。”

周衍蹲在最前面那个坑边,拿起一棵苗放进去试深浅。苗根入土以后坑壁还空出一圈缝,他从旁边捧了碎土填进去,拿指头沿着苗根一圈一圈地压实,又浇了小半瓢水。水渗下去的速度不快不慢,大概两三次呼吸的工夫就全吃进去了。

“合适。”他说,语气里有一点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松快。

他接着栽第二棵。沈岁在沟对侧也开始栽,两个人同时推进,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像两条线沿着溪沟往下爬。周衍今天的手速比昨天慢了,但每一棵苗栽下去之后他都拿手掌把土面拍实了才挪窝。沈岁偶尔抬头瞄一眼对面。周衍栽的那排苗每一棵都立得直,根部那圈土压得匀匀的,高矮差不多齐整。周衍自己也蹲在刚栽好的苗前面瞅了一会儿,嘴角往上翘了翘又抿住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沈岁低下头继续栽自己的。

太阳挨着西山尖的时候两个人把苗捆用完了。周衍数了数自己那边栽了多少棵,又数了数沈岁那边的,加一起正好二十五。剩下的十七个坑沈岁说已经刨好了,明天补上就行。周衍把空苗捆重新叠好放在树桩旁边的阴凉处,站起来捶了两下后腰。

“我明天还来。”他说,跟昨天一模一样。

“知道。”

周衍扛着铁锹往下走。走了几步又扭头:“王老伯那把新锹我明天使,我那把卷刃的得找人修。”

“留山坡上了,你明早自己拿。”

周衍点点头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大概是蹲了一天腰上使不上劲,右腿迈出去的时候微微拖着左脚跟。沈岁蹲在溪沟边拿水冲手上的泥,看着周衍的背影一歪一歪地拐过坡脚不见了。

小青蛇从石头上滑进水里游了两圈,水花溅到沈岁裤腿上,凉飕飕的。游够了它又盘回沈岁脚边那块石头上,下巴搁在石头面上,半眯着眼。幼狐蹲在三步远的地方盯着蛇,尾巴尖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地拍,像是在打拍子。

沈岁站起来沿着溪沟走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三百步,他走得不快不慢,心里没数,脚下自然就踩出了那个距离。走到终点那块矮石头上,他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戳青苔面,还是湿的,但比早上干了一些。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起点的时候看见那根打了三百个结的草绳还挂在荆条上。绳头的第一个结上沾着一点干了的泥,他伸手碰了碰,草绳被雨淋过又晒干,硬邦邦的,扎指肚。

他想起早上量绳的时候,把这个绳头在掌心缠了一圈又解开才打的结。当时脑子里其实没想什么,就是绳子太长了攥不住,绕一下顺手。但现在看着这个结,他又觉得好像没那么简单。

算了不想了。

他转身下山。身后的溪沟两侧多了一排新栽的枸杞苗和野柳条,矮墩墩的,在晚风里轻轻晃。有些苗叶上还顶着没干的水珠子,映着落日最后的余光,一颗一颗亮黄的。

小青蛇跟在他脚后跟附近游,幼狐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跟在蛇后面三步远,草茎在狐狸嘴角一翘一翘的,像叼着根烟卷。

推开篱笆门的时候阿婆正蹲在院子里收晒了一天的菜干。她看见沈岁脚后面跟着蛇和狐狸,没吭声,只是把菜干筐往墙根又挪了挪,腾出更大一块空地。

“灶台上给你留了饭。”

沈岁进了屋。碗里的饭还热着,白米上头卧了一个水煮蛋,蛋壳磕碎了半边,蛋白从裂缝里鼓出来一小块。他端起来扒了两口白饭垫了垫肚子,然后低头看那颗蛋。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白煮得硬实,蛋黄还是溏的,淌了一点在米饭上,金黄色的汁顺着米粒缝往下渗。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阿婆拿半坛咸菜去刘家换了一颗蛋。咸菜腌了得有小半年,开坛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那个酸香味,阿婆自己都舍不得多吃。

他低头把那点蛋黄和米饭拌在一起,扒干净了。

吃完刷碗扣在架子上,沈岁出门蹲院子里看小青蛇。蛇盘在墙角那片碎瓦下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瞳孔缩成一条竖缝盯着院子里的动静。幼狐蹲在它旁边大约一尺远的地方,两只前爪并拢,尾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一蛇一狐中间隔着那截不长不短的距离,幼狐的鼻尖朝着蛇的方向抽了两下,又抽了两下。

蛇头没动。狐狸往前挪了小半寸,就那么一点点,大概也就一根手指头的宽度。蛇的尾巴尖在瓦片底下轻轻动了一下,没伸出来。狐狸立刻把挪出去的前爪又缩回来了,端端正正蹲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岁蹲在旁边看完这一出,伸手把瓦片底下那截露出来的蛇尾巴尖轻轻按了回去。小青蛇的尾巴在他掌心缩了一下,凉丝丝的,然后慢慢舒展开来,往瓦片深处又缩了缩。

账本在识海里翻了一页。沈岁站起来走到篱笆旁边,伸手扶了扶那根歪了的木桩,才看见今天的结算跳出来:“沿溪种植枸杞苗十二株、野柳条十三株:抵扣一百六十缕。”底下跟着进度条:“培元期进度:4.2%。”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没多没少。一天一百来缕,十天一千多,三个月出头就到一万了。他脑子不笨,这账早算过好几遍。但他还是每天看一眼进度,不是为了算日子,就是想确认土里那些苗确实在替他往前走着。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铺了半院子白花花的。溪沟那边水声细细地流着,混着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响。那根打了三百个结的草绳还挂在荆条上,绳头被晚风吹得一摆一摆的,拍在旁边一根枯枝上,啪嗒,啪嗒。

沈岁回屋之前又看了那根绳一眼。

明天再走一遍。三百步,一步一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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