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章 村人闲话
沈岁扛着铁锹从山坡上下来,还没走到村口就听见老槐树底下的人在说话。风从南边吹过来,把一句话刮到他耳朵里,结结实实的。
"沈家那小子怕不是脑子烧坏了。"
刘猎户蹲在树根旁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脚底下踩得咯吱响。张屠户拿把蒲扇扇风,脸上一层油汗,前些天丢了半袋子粮,还没缓过来呢。他接了句嘴:"天天往山上跑,挖沟种树,那破山瘠得兔子都不拉屎,能种出什么。我上回路过瞄了一眼,他蹲在地上往土里塞苗,苗才半截手指高,蔫头耷脑的。"
"枸杞。"旁边有人接茬,"王老伯那边的苗,他挖走的。"
"枸杞?"刘猎户剥花生的手慢了一下,"就那山上的土,石头比土多,枸杞能活?活了也是干巴着长,挂不了果。"
"他救了一窝蛇。"张屠户说这话时压了压嗓门,"有人撞见他蹲在溪沟边上从泥里往外扒拉蛇,一条条往草丛里放。那东西救来干啥,又不能吃。"
"能换功德。"
王老伯掐着点似的从菜地那边踱过来,旱烟杆夹在胳膊底下,烟还没吐干净,话先说出来了。他蹲到刘猎户旁边,不客气地从花生堆里捏了一颗剥开。
"功德?"刘猎户皱起眉头,"那是仙师们嘴边挂的词,他一个凡人,功德从哪来?"
"他那朋友说的。"张屠户把蒲扇搁膝盖上,"就天天上山那个青衫小子,听说是个正经仙师。人家仙师都跟着他种树了,你说他是真傻假傻?"
几个人不吭声了。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有人在天上抖一块布。
刘猎户把花生米扔嘴里嚼了嚼:"仙师的事咱不懂。可他天天这么折腾,地里的活撂给谁?他阿婆一个人在家,腿脚不利索了还得给他烧火做饭,他倒好,一泡就是一天,连口热乎水都不往回端。"
"我跟他说过一回话。"王老伯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他说种树为了还债。还什么债他没细讲,但说话那劲儿,不像瞎胡闹。"
"那破山能有什么债?"张屠户把蒲扇拍在大腿上,"多少年没人管的荒山头,谁找他要债?他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来。"
"转不过弯就转不过弯吧。"王老伯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拍裤腿,"人家一没偷二没抢,就刨刨地种种树,碍着谁过日子了?你们老叨叨他干啥。"
沈岁听到这儿才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肩上扛着王老伯那把铁锹,裤腿上糊着干泥片子,手里拎的水囊滴滴答答往下漏水。他从树底下过的时候几个人同时闭了嘴,看着他走过去,眼神追了七八步远。
沈岁走出去一段了,刘猎户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岁娃子,你那条蛇养得怎么样了?"
"活得挺好。"他没回头。
"蛇能养熟?"张屠户也跟着喊了一嗓子,"留神哪天咬你一口。"
"不咬。"
推开自家篱笆门进院子的时候,小青蛇从墙角瓦片底下探出半截脑袋来瞅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幼狐从门槛上窜过来,蹲在他脚面上仰头看他,尾巴扫来扫去的。灶房里咚咚咚的剁菜声传出来,阿婆在案板上切东西。
沈岁把铁锹靠墙根放好,进屋蹲在灶台边舀了半瓢水灌下去。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村口那几个又在说你。"阿婆剁菜的手没停,刀刃磕在木板上一下接一下的,"我在院里都听见了。"
"我没往心里搁。"
"我也没说你在乎。"阿婆把剁好的菜收进碗里,转身够酱油瓶,"他们说他们的,你傻你的,你这娃子打小就傻,又不是头一回。"
沈岁端着水瓢靠在灶台边没挪窝:"阿婆也觉得我傻?"
阿婆倒酱油的手顿了一下。她站那儿停了几秒钟,把酱油瓶放回架子上,转过脸来看他。灶膛里的火映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但眼睛亮着。
"你三岁那年,村口有只瘸腿的土狗,没人管没人问。你每天从自己碗里省半口饭去喂它,喂了三个月,那狗腿自己长好了。"阿婆拿抹布擦手上的水渍,"人家也说你傻。"
沈岁没接话。原主的记忆里没这段,但他听着,没打断。
"那狗后来给咱家看了三年院。"阿婆转过身把菜倒进油锅里,刺啦一声炸开,油烟腾起来,"活着的时候,野猫没一只敢往咱家鸡笼跟前凑。"
沈岁又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喉咙凉到胃里,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所以种树这事,"阿婆背对着他翻炒,声音夹在锅铲碰锅沿的响动里,断断续续的,"你种你的。粥够你喝。"
沈岁把水瓢搁下,凑过去蹲在灶膛前:"我烧火。"
阿婆没拦他。他抽了根柴火塞进去,火苗从柴缝里蹿出来舔着锅底。锅里的菜滋滋响着翻腾,水汽从锅盖边冒出来,熏得半扇窗户蒙了一层白。
吃饭的时候沈岁端了碗坐到门槛上。天还没黑透,西边云层底下烧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谁拿炭笔在纸上抹了一道。幼狐蹲在他脚边舔碗底剩下的粥沫,舌头吧嗒吧嗒的,小青蛇盘在墙角瓦片上,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
院墙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从村口方向过来,到他家篱笆旁边慢了一拍。隔着篱笆缝能看见刘猎户两口子挑着空水桶往回走,刘猎户侧头往院里瞟了一眼,看见沈岁坐在门槛上端着碗,跟媳妇嘀咕了句什么。他媳妇也偏头看了看,两个人没停脚走过去了。
沈岁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把碗搁在膝盖上。幼狐凑过来把他碗底那点粥沫舔干净了,然后把脑袋搁在他膝头,眼皮耷拉着就要睡。
账本安安静静地躺在识海里。今天没什么大笔进账。周衍上午来了一趟,两个人把剩下的苗都栽完了,沈岁帮他清坑底,他往坑里放苗填土。干到晌午周衍走了,说下午宗门有事。沈岁一个人沿着溪沟把三百步又走了一遍,新栽的苗挨个浇了水。
傍晚的时候他蹲在头一批栽的那几棵枸杞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叶子已经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茎秆比种下去那会儿粗了一圈。根部周围的土面微微鼓起来,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往上顶。
"根扎下去了。"他蹲在那自言自语。小青蛇从他脚边爬过来盘在苗根旁边,脑袋搁在土面上。幼狐也凑过来蹲着。三双眼睛一起盯着那棵半指高的苗。
他站起来时天边的暗红已经褪没了,换成一层深蓝灰色,又沉又稠。走回村口经过老槐树,地上的花生壳还在,踩上去噼啪响,人已经散了。院子里灶房传来刷碗的声响,阿婆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调门。
沈岁蹲在门槛边伸手碰了碰小青蛇的背鳞,凉的,细密的鳞片从指腹底下滑过去。小青蛇没躲,脑袋往他手心方向偏了偏。
"明天还上山。"
小青蛇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
幼狐从他身后探过脑袋来嗅他的手指头,忽然打了个小喷嚏,把自己吓一跳,缩回门槛里面趴着不出来了。月光从东边升起来,把院里那棵歪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尖戳进篱笆外的土路面上,黑乎乎的一长条。
沈岁站起来回屋。阿婆已经在里间躺下了,灶台上留了盏油灯,捻得只剩豆大一点火苗。他吹了灯爬上炕躺平,闭上眼翻了翻账本。
培元期进度:4.5%。
那个数字浮在识海深处,像沉在浅水底的一粒沙。他拿意念拨了一下,数字没动,底下多出一行小字:"稳步推进中。当前速率符合预期,预计七十三日后达到培元门槛。"
七十三天。两个半月。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外面的风声小下来了,从墙缝钻进来的声音细细的,呜呜响,跟有人蹲在远处哼歌似的。幼狐在草堆里打呼噜,呼噜声短而匀,中间还夹了两次吧唧嘴。墙角瓦片底下那盘青蛇大概也睡了,鳞片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他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还是山坡上那三百步。明天还得走一遍。土是松的,苗是活的,根在往下扎。那些闲话他听见了,可闲话就是风,刮过去就散,苗的根却埋在土里。
沈岁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月光从云缝里漏进院子,落在那排新栽的枸杞苗上。叶面结了一层细密的夜露,露珠子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一粒一粒,跟撒了碎银子似的。幼蟒们散在溪沟两岸的草丛深处,有的盘着身子打盹,有的半截泡在水里贴着石壁凉快。那条打了三百个结的草绳还挂在荆条上,夜风过来时晃了两下,三百个结跟着轻轻一荡。
明天天亮前它还会挂在那儿。等着有人来解开第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