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 云螭化形
沈岁那天早上是被院墙外面一声嚎哭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还灰着没亮透。灶台那边油灯点上了,阿婆在刷锅,铁刷子刮锅底的声音嚓嚓的。院墙外面的哭声不算大,但一直没停,断断续续的,听着像哪个小孩跟大人走散了,找不着人就知道哭,哭一会儿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又续上了。
沈岁坐起来穿鞋。草堆里幼狐也探出脑袋,耳朵竖着转了转。他没点灯,摸黑把外衣披上,推开院门出去。
门口的青灰色薄光铺在土路上,月光还没彻底退,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哭声从篱笆外头拐角那块传过来的。沈岁走过去一拐弯,槐树根底下蹲着个人影。
是个小女孩。
看着七八岁大,穿了一件不知道打哪儿捡来的灰布褂子,大得离谱,袖口把手全盖住了,衣摆拖在地上跟穿了个麻袋似的。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那儿,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声闷在衣料里头,呜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头发又细又软,乱蓬蓬地从头顶散下来盖了半张脸,有几缕沾着干了的泥,看着不知道在地上趴过多久。
沈岁又走近两步。小女孩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露出来一张巴掌大的脸,圆眼睛,鼻头哭得通红通红的,嘴撇着还在抽气。她看清沈岁的脸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跟油灯捻子被火撩着了一样,噌地亮了。
"恩公!"
这两个字喊出来又尖又脆,跟山雀叫似的。她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朝他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个子矮,脸正好贴在他膝盖的位置,脑门儿顶着他大腿骨,两条胳膊箍得死紧死紧的。沈岁被她抱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他低头看。她额头上有一块鳞片。淡青色的,大概巴掌大的半圆形嵌在额心正中间,月光和晨光混在一起照在上头,泛着一层润润的光。鳞片边缘和皮肤之间没有接缝,像是从里头长出来的,皮肤包着鳞片的边沿,严丝合缝。
沈岁蹲下来了。她不撒手,整个人的分量全挂在他腿上,脸埋在他膝盖侧面,肩膀还在一耸一耸抽气。
"你是那条蛇?"
小女孩拼命点头。点完又往下贴,把脸藏进他裤子的褶子里。
"什么时候变的?"
"昨晚。"声音闷在布料里,含含糊糊的,"我睡着睡着就变大了。手也变了,脚也变了。然后我找不到窝了。"说到最后一句又带上哭腔了,"瓦片太小了我钻不进去。"
沈岁看着她缩在自己腿边,那件大褂子底下露出来的小腿又细又白,脚趾头光着踩在泥地上,脚底板沾了一层湿泥。他伸手摸了摸她头顶,头发软得像草绒,细得几乎感觉不到。
"别哭了。进屋。"
她松开他腿站起来。站起来才看清到底多矮,大概勉强到他腰的高度,那件灰褂子穿着跟披了条被单似的,袖口垂下来快到膝盖了。她仰着脸看他,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嘴抿着,一副认真等安排的架势。但她又不确定该摆什么表情,就换了几个姿势:先是把下巴抬起来,像隔壁家阿黄被主人摸头时候的样子,又觉得不太对,换成村口小孩讨糖吃的表情,最后索性放弃了,就那样直愣愣地盯着他。
沈岁转身往院门口走。她跟在后面,光脚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土是夜里渗了露水的,踩上去凉丝丝的,跟以前鳞片滑过草叶的感觉完全两回事。她觉得怪新鲜的,每一脚都踩得很重,专挑沈岁脚印留下的坑里落。他脚印里有脚底的余温,踩上去暖和一下。
走到院门口,门槛缝底下小青蛇蜕下来的那层旧皮还盘在瓦片下头。那是她昨晚睡前脱下来的。小女孩探过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脸扭过去不再看。
沈岁推开灶房门,阿婆正背对着门口往锅里撒米。听见动静转头,手里的米碗定在半空。她盯着沈岁身后那个穿大褂子的小女孩看了好一会儿,又盯着她额头那块鳞片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那个?"
"那条青蛇。化形了。"
阿婆把米碗搁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她没直接上手碰,就蹲那儿跟她平视着看。小女孩也看她,眨了两下眼,鼻头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抽了。阿婆打量她半天,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往耳朵后面别了一下。小女孩也没躲,就这么让她拨。
"你叫什么?"阿婆问。
小女孩想了想:"没名字。"
"那想叫个什么?"
小女孩仰头看沈岁。
沈岁也蹲下来,跟她差不多高了:"你原来蛇身的时候,我给你取过一个。"
"什么时候?"
"你还没化形的时候。我在心里叫过你云螭。"他伸手指了指她额头那块鳞,"因为这个颜色,像云遮月亮的时候透出来的青光。螭是蛇的别称。"
小女孩嘴张了张,把那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云螭。"又念了一遍,声音更响亮了,"云螭。"
念完这两个字,她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还没长全的门牙,中间留着一道缝。然后她转身朝阿婆指了指自己胸口:"我叫云螭!"
阿婆笑了。沈岁说真的,从记事起就没见阿婆笑成这样,眼角挤成一堆褶子,眼梢头有东西亮晶晶的,分不清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她伸手摸了摸云螭头顶:"好,云螭。饿不饿?"
云螭点头点得脑袋都要晃掉了。
阿婆站起来又往锅里抓了把米。云螭跟在她屁股后头走,走到灶台边踮着脚往里看,看粥在锅里咕嘟冒泡,鼻翼一掀一掀地闻。闻着闻着又把舌头伸出来想探探温度,蛇的习惯改不掉,伸到一半发现不对又缩回去,换成鼓起腮帮子呼呼吹气。
幼狐从草堆里跳出来,蹲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云螭。耳朵竖着,尾巴夹着,浑身的毛膨了一圈,看着胖了三分之一。但没哈气也没龇牙。它站那儿看了她好久,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不太敢确定。云螭从灶台边转过来看见它,蹲下来朝它伸了一只手。
幼狐犹豫了两息。尾巴夹得更紧了。然后它慢慢走过来,把脑袋搁进了云螭掌心里。云螭轻轻摸它耳朵根,幼狐的尾巴从夹着变成了慢悠悠地晃。
沈岁蹲在门槛边看。账本在识海里翻了一页,墨迹慢慢沁出来,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石鳞幼蟒化形(灵智觉醒):功德回馈六百缕。"
六百。沈岁心里算了一下,比上回救那个猎户的儿子还多了两百多。他刚想合上,账本底下又缓缓浮出一行更细的小字,笔尖像是在纸上顿了一下才写下去的:"灵智是种子,觉醒是开春。天地记的不是果,是那个帮着挖开冻土的人。"
沈岁把账本合上了。灶台边阿婆已经端了碗粥放在矮桌上,云螭趴在桌边埋头喝,嘴沿糊了一圈米汤。她喝得急,烫着了也停不下来,嘶嘶吸着气往下咽。咽完一碗抬起头朝阿婆举碗:"还饿。"
阿婆又给她盛了半碗:"慢慢来,烫。"
云螭接过来这回喝得慢了,拿勺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偶尔舀一勺送嘴里。幼狐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她光着的脚面上,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扫出一道浅浅的弧。
沈岁坐在对面小板凳上,端着碗一边喝一边看。晨光从门口照进来,铺了一地的金黄色,灶台上的水汽被照得亮晶晶往上飘。云螭喝完第二碗放下勺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恩公今天还上山吗?"
"上山。"
"我跟你去。"她说着就要从凳子上跳下来。
阿婆伸手按住了:"先把衣裳换了。"她从里间翻出一件沈岁小时候的旧褂子,靛蓝色的布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好在没破洞。云螭钻进里间换了出来,褂子还是大了些,但袖口能往上卷两圈露出手了。她站在门槛上把脚往布鞋里塞,阿婆又给找了双沈岁穿不下的旧鞋,大出一截去,穿在脚上跟踩了两条船似的。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比光脚着地踏实。
上山的时候沈岁走前头,云螭走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一步不落。幼狐跟在云螭脚后跟后面,三条腿颠颠地追着她那双大布鞋走,有时候踩着她鞋后跟了被带一个趔趄,也不叫,爬起来继续跟。
小青蛇蜕下来的那层皮还留在瓦片底下,沈岁出门前给盖了块薄板挡灰。云螭回头看了一眼,那截空皮安安静静盘在黑暗里。她没说话,转过头跟紧了沈岁的步子。
到了山坡上周衍已经在。蹲在那排枸杞苗前面浇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岁身边跟着个穿靛蓝褂子的小女孩,手里的水瓢差点没拿住。
"这是?"
"你见过。那条青蛇。"沈岁蹲到苗旁边查看根部,"化形了。"
周衍盯着云螭额头那块鳞看了好几息。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还是没说出话来。他把水瓢放地上,蹲下来胳膊撑膝盖跟她平视:"你怎么变的?"
云螭歪着脑袋想了想:"就变了。"
"疼吗?"
"不疼。就是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愣了。"云螭把两只手伸出来举到周衍面前翻了个个,"我以前是爪爪,现在是手。可以抓东西。"她说着弯腰下去捏了一撮土攥手里又松开,土从指缝漏下去。她又捏了一撮,这回攥紧了些,土在掌心里压出一个小团。
周衍看着她手指缝漏下去的碎土,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记得。"云螭转身指了指溪沟那边,"恩公从泥里把我挖出来的。当时喘不上气,泥巴堵着嘴。"她顿了一下,"恩公的指甲劈了两个,流血了。"
沈岁蹲在苗前面没回头。他继续翻根部的培土,指尖碰到一棵苗的茎秆,叶片在风里蹭了蹭他手背。
周衍站起来走到沈岁旁边蹲下,声音压低了:"她记得那时候的事。"
"嗯。"
"那时候她连眼都睁不开吧?"
"睁不开。但她记得。"
两个人没再说话。云螭在溪沟边蹲下来伸手去摸水,指尖刚沾水面就缩回来了。以前鳞片防水,指头不防水,凉的触感不一样。她反复伸进去缩回来好几回,跟试探什么似的,最后整只手浸进去了,呼了口气。
"凉。"
幼狐蹲在岸上看她背影,两只前爪并拢,尾巴在身后慢慢扫。溪沟水从上游往下淌,经过昨天新栽的苗根脚下渗进土里,带走了表层一点浮土,但根部被拍实了没动。
沈岁从苗地里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水凉就别泡久了。"
云螭把手抽出来在褂子上擦:"恩公,这片山你都要种树吗?"
"从溪沟两边开始,三百步。"
"那我帮你挖坑。"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截枯枝,在溪沟边找了块松软的地面开始捅。枯枝尖戳进土里往外一撬,撬起一小块湿泥。动作慢,但每一下都使了大力气,额头冒着一层细汗。她撬几下就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接着撬。
沈岁看着她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上游继续清坑。铁锹下去两锹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云螭还蹲在原地撬土,脚底下已经多了一个浅浅的坑,圆乎乎的,口子比她的头大一圈。幼狐蹲在坑边监工似的,尾巴尖偶尔甩一下,像在打分。
周衍从另一侧走过来跟沈岁并排干活,铁锹落地的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你打算一直养着她?"
"她不是养的。想跟着就跟着,想走就走。"
"我看她不会走。"周衍一锹切进土里,"她连你劈指甲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沈岁没接话。低头继续翻土,铁锹刃口切入板结层咔嚓一声翻开一块泥。太阳已经升到山顶了,把整片北坡照得通亮,溪沟水面晃着一层碎金子,昨天栽下去的苗叶面上还挂着露珠,太阳一照亮闪闪的。
坡底下云螭喊了一声:"恩公!我挖好了一个!"
沈岁直起腰看过去。云螭蹲在坑边朝他使劲挥手,那个坑浅是浅了点,但口子是圆的,里头被她用手指头把碎土拨到一边去了,干净利落的。沈岁冲她比了个拇指。
云螭的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来那两颗门牙中间一道缝。她转回去继续捅土,这回劲头更足了,胳膊抡圆了戳。
沈岁弯下腰继续翻土。账本在识海里又翻了一页,他没看,只觉得那页纸翻过去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像风吹了纸角。铁锹刃口落在松软的土层里,翻上来一块带草根的湿泥,在日光底下冒着极淡的白汽。
他无意识地回了下头。云螭还蹲在那儿捅土,脚上那双大布鞋被她蹬在一边了,光着的脚趾头陷在湿润的泥里,正在小心翼翼地蜷起来又伸开,像是头一回感觉到泥巴包着脚趾是什么滋味。晨光把她影子拉得小小的,旁边是她刚挖出来的那个浅坑,坑沿上还留着她手指头扒拉过的印子。
根在长。今天比昨天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