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章 姓名
云螭蹲在溪沟边上拿枯枝画圈。画了三圈用脚涂了，再画。泥地上留下乱七八糟的印子，看着像谁家小孩乱涂的。
沈岁放下铁锹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一条线，线头顶个大圆疙瘩，圆疙瘩上还点了两个点当眼睛。
"这是什么？"
"蛇。"云螭用枯枝戳了戳那个圆疙瘩，"脑袋。下面是身子。"
沈岁蹲下来，没忍住笑了一声。她那个圆画得是真圆，拿圆规画的似的。"你的脑袋没那么圆。"
"我以前尖的。"云螭拿枯枝比划自己额头，"现在变圆了。"她伸手摸了摸额头那块鳞片，日光底下泛着青光，不细看看不出来。她摸完又摸了一遍，像在确认那个尖到底还在不在。
沈岁把她手里的枯枝接过来，在泥地上把她那条"蛇"改了。圆疙瘩压扁拉长，画成扁三角的蛇头，身子加了两道弯，尾巴收成细尖，还顺手在背上点了一溜小点当鳞。
"你原来是这样的。"
云螭盯着地上的新画看了好一阵子，半天没吭声。沈岁以为她不满意，正要说话，她忽然开口："恩公画得比我像。"
"多画几遍就画得像了。"沈岁把枯枝递还给她。
云螭接过去，蹲在沈岁画的蛇旁边重新描。她手指捏着枯枝末端的姿势不对，捏得太靠下了，描出来的线抖抖索索的，但每一笔都认真。描完抬头看沈岁，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是不是还差鳞片？"
"你先学会画身子。鳞片以后再说。"
她从地上站起来，那根枯枝攥在手里不撒手。幼狐从她脚后绕过来，湿鼻头拱了拱她的手背，她低头把它拨开："别闻，泥巴。"幼狐甩甩耳朵蹲了回去。
沈岁往山坡上走。云螭跟在后头，步子比昨天稳当了些。鞋还是大，走快了老觉得要掉，但她今天找到了个窍门，脚趾蜷着勾住鞋底，走起来嗒嗒嗒的，像穿了双木屐。
走到昨天新栽的那排枸杞苗跟前沈岁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浮土。云螭凑过来把脑袋挤到他手边，几乎跟他脸贴脸，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喷在土面上。沈岁没动，让她看。
"看土的颜色。深的是湿的，浅的是干的。干了就得浇水。"
云螭也伸手拨了拨另一棵苗的根部，指尖刚触到土面就弹了一下，像被烫着了。"底下有东西在动。"
沈岁看她："什么？"
"活的。"她把手指按在土面上不动了，闭着眼。过了一会儿说，"细细的，在土里面钻。不是根。"
"蚯蚓。"
"蚯蚓能吃吗？"她睁开眼，一脸认真。
沈岁愣了一瞬。"不吃。土里的虫，它钻来钻去把土弄松了，树根好长。"
"哦。"云螭把脸凑近土面，鼻尖几乎碰上，"我能看见它在动。土皮在鼓。"
"它干活呢。"
云螭站起来，把手上沾的土往褂子上蹭了蹭。"恩公，这棵苗叫什么？"
"枸杞。"
"枸杞。"她跟着念了一遍，舌头卷了一下，"干什么用的？"
"结红果子，吃了补眼睛。"
她蹲下去戳了戳枸杞苗的叶子。"那我以后也种。种一百棵。够不够吃？"说到"一百"的时候她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一百好像比两只手多，就又把脚也伸出来了。沈岁没纠正她。
他沿着苗排往前走，云螭在后面跟着，每经过一棵就问。"这棵叫什么？""这棵也是枸杞。""那棵呢？""野柳条。""野柳条干什么的？""护堤的，根长在水边能抓住土。"
问完一整排之后她蹲在最后一棵苗前面，用指头点着叶子念叨："我记住了。这个是野柳条。叶子细长的，比枸杞的叶子窄。"
沈岁蹲到她旁边去。"你记得住？"
"记得住。"她指了指自己眼睛，"以前是蛇的时候闻味道记路，现在用眼睛记。每棵都不一样。上面那棵叶子边沿是卷的，这棵是平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不抬，手指顺着叶脉慢慢划。
沈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他之前真没注意过叶子边沿的卷曲程度，每天经过八百遍，从没细看过。但云螭说对了，同一批苗里有的叶缘微微内卷，有的完全展开。
"恩公是不是没仔细看过？"
"看过。没你看得细。"
云螭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一弯就收住了，跟化形那天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判若两人。她低头继续看叶子，手指捏着一片叶尖轻轻捻。
周衍从坡下面上来，肩上扛着一捆苗，另一只手拎着水壶。他看见云螭蹲在那儿对着叶子念念有词，没出声，绕到另一侧去挖坑。但他走路踩到了一根干枝，咔嚓一声。
云螭抬头："周衍哥哥来了。"
周衍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把苗捆卸下来放好，嘴角抽了抽。"叫我周衍就行。"
"周衍哥哥。"云螭又叫了一遍，比刚才还认真。
周衍没再纠正，蹲下来解苗捆。他耳根红了半边，低头假装没听见，从捆里抽出一棵递给沈岁。"王老伯说这批是新育的，根系比上一批好。"沈岁接过来看，根须确实密了不少，根尖还裹着湿泥。
"这批苗多少钱？"
"王老伯没要钱。让我把菜地东边那片野草薅了就行。"周衍蹲下来挖坑，"我下午去薅。"
"那片野草可不少。"
"薅完呗。他苗给得多。"周衍一锹切进土里，翻上来一大块湿土。他铲了两锹看了看云螭，"你要不要学挖坑？"
云螭扔了叶子跑过来。"学！"
周衍把铁锹递给她。云螭两只手握住锹柄，整个人被铁锹带得晃了一下。锹头太重了，她举起来的时候胳膊发抖，咬着牙把锹刃插进土里，抬脚踩锹肩。一脚踩下去锹刃斜着滑出去，啃掉了一块草皮。
她低头看着那块被啃飞的草皮，脸皱成一团。
"太重了。"周衍说。
"你让沈岁给你做把小的。"周衍把锹接回来，云螭空着手站在旁边，手指张开又攥上，像舍不得那个锹柄的触感。
沈岁想了想。"明天我找王老伯借把花铲，那个轻。"
"那我明天挖。"云螭蹲到周衍旁边看他挖。周衍一锹一锹地切土，翻上来的断面深褐色，潮气扑鼻。云螭捏了一块碎土在指间碾，碎成粉末簌簌往下掉。"这个土比昨天挖的软。"
"昨天翻过一遍了，今天不用凿。"周衍说话的时候锹没停。
坑挖好之后沈岁把苗放进去，两个人一左一右填土。云螭蹲在旁边看着看着就伸手了，一巴掌按下去，偏了，按在了苗茎上。沈岁拿开她的手，那一下很轻，他顺手把她袖口沾的泥拍掉了。"按土，别按根。"
云螭把手挪开按在根周的土面上，用力往下压了压，抬脸。"这样？"
"这样。"
三个人沿着苗排推进。周衍挖坑，沈岁放苗填土，云螭跟着按土。她第一回按偏了三棵，到第四棵就知道看准了再下手。每按完一掌她抬眼看看沈岁，沈岁点一下头她就继续下一棵。到第六棵她不看了，自己埋头压完就往前挪。
种到第十棵的时候云螭蹲在刚种好的苗前面伸手拨叶子。"它什么时候能长大？"
"快的话明年结籽。长成大树得几十年。"
"那我每天都来看它。"
"你每天来它就认得你了。"
云螭捏了捏那片叶子又松开，叶子弹回来，抖落两粒水珠。她蹲在那儿看着，弯着嘴角，半天没动。
日头爬到头顶了，三个人坐在溪沟边石头上歇。周衍把水壶递给云螭半壶，她接过来仰头灌，喝得急呛了一口，水从鼻子边上喷出来。她拿袖子一抹嘴角，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沈岁靠在大石头上闭着眼晒太阳。他其实没睡着，听溪沟里的水声，听幼蟒在水草底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忽然听见云螭问："恩公，你什么时候给我取的名字？"
他睁开一条缝看她。"你还没化形的时候。"
"那时候我就有名字了？"
"我在心里叫过你。你没听见。"他说完这话又闭上眼了，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傻。
云螭低头想了一阵。"那我要是没化形，是不是就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名字？"
"也不一定。你化形了才能听见我叫你。"
"那我现在听见了。"她把水壶盖子拧上还给周衍，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发白，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她眯着眼说，"云螭。我喜欢这个名字。"
周衍在旁边喝水，听到这里插了一句："螭是什么意思？"
"没脚的小龙。"沈岁说，"古书里写的，蛇修炼成精之后的说法。"
周衍放下水壶看了一眼云螭额头那块鳞。"那她以后会变成龙？"
沈岁彻底睁开眼，坐直了。"不一定。看她自己。蛇修到化形已经很难了，再往上走要机缘。"他又补了一句，"我也说不准，书上就那么写的。"
云螭坐在石头上晃腿。她那两条腿不长，悬在石头边沿一荡一荡的，新鞋大了半寸，脚后跟空着。"不变成龙也行。"她说，"现在是人了。"
"当人比当蛇累。"周衍说，"要穿鞋，要吃饭，要学说话。你那条蛇当得好好的，非变人干什么。"
"蛇也要吃饭。吃小的。现在可以吃大的。"她想了想，"吃鸡蛋。"
沈岁看她。"阿婆早上给你煮蛋了？"
"煮了一个。"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出来的距离比一个鸡蛋大得多，"这么小一个。不够吃。"
"明天给你煮两个。"
云螭嘴一咧，露出来那两颗还没长全的门牙。她赶紧用手捂住了，想了想又放下，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恩公"。那个"谢"字说得含糊，像不太习惯用。
歇完了接着干活。周衍去王老伯家薅草，沈岁带着云螭沿着溪沟把三百步走一遍。他让她自己数，云螭从一数起。她数到十七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沈岁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她站稳了重新从一数。数到八十九的时候溪沟里漂过一片黄叶子，她停下来看了三息才接着数。数到一百六十三的时候草丛里蹦出来一只蚂蚱，从她脚面上跳过去了，她又停下来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对着沈岁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三百步。"她蹲在终点那块石头旁边，"走完了。"
"你今天步子迈得比昨天小，所以实际走了三百二十步左右。"
云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我明天迈大一点。"
沈岁蹲下来检查终点附近那几棵苗的根部。昨天种的那批根已经扎下去了，土面微微隆起一个弧度，像底下藏着什么活物。他探了探湿度，润的。
"今天不用浇水了。"
云螭学他的动作探了探另一棵。"为什么不用浇？"
"根自己往下找水了。浇多了涝。"
"哦。"她把手收回来，在褂子上擦干，然后蹲在那儿不动了，过了一会儿说，"恩公什么都知道。"
沈岁没接这句话。他其实就比旁人多翻了几本杂书，种地的事大半是现学的。但云螭说这话的语气让他没法否认。他站起来看了看远处，日头偏西了，溪沟水面上碎金一样的光晃得人眼花。七条幼蟒散在水草里看不见影，但岸边的草丛偶尔拱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钻过去。
云螭没走。她蹲在终点那块石头上，用手指在石面上划拉。沈岁走近看了看，她写了一个"云"字。笔顺不对，横竖乱搭的，第一横从右往左写，最后一笔戳出去老远。但凑近了看，能认出是个字。
"你写的？"
"周衍哥哥教的。他说这是我的姓。云。"她指了指上面那个部分，"他说这个叫雨字头。"
沈岁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个歪扭的字。笔画是乱的，但每一笔都用力，青灰色的石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她在"云"字旁边又画了一条蛇，蛇身弯弯绕绕，尾巴尖甩出去戳出石头边缘。
"这个是我。"她说，"原来是我。"
沈岁伸手摸了摸那道蛇形的刻痕，指尖沿着弯曲的纹路滑了一遍。青石面被晒了一天，温的。"原来也是你。"
云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她没往别处走，转身往溪沟下游去了几步，在沟边的湿泥地上蹲下来，换了一根新枯枝重新写"云"。这回规整多了，雨字头那横平了，下面那一横也直了，就是最后一笔又没收住，拖出去一条小尾巴。她写完端详了一下，抬头看沈岁。"这个比刚才好。"
"越写越好。"
云螭把枯枝往泥地里一插站起来。晚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她额前的碎发全吹到一边去了，露出那块鳞片，被夕光照着泛了一层淡金色。她眯着眼用手背挡住风，幼狐从草丛里蹿出来蹲在她脚边，尾巴来回扫着地面。
沈岁正要叫她下山，忽然看见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恩公，我这个鳞什么时候能消？"
"不一定消。"
"一直顶着？"
"你要是嫌不好看，用头发盖住也行。"
云螭用手把碎发拨下来遮住那块鳞，又觉得别扭，又拨回去了。"算了，不盖了。"她往山下走了两步又回头，"恩公你那个账本，今天有没有多？"
沈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
"多少？"
"不多。几十缕。"
云螭点了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她也没再问，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步子嗒嗒嗒的。沈岁跟在后头，看见她后脑勺上一个发旋儿，头发毛躁躁的支棱着。阿婆昨天给她梳了头，她今天就自己抓了两把，抓完跟没抓一样。
下了山坡拐进村道，周衍正好从王老伯家回来。他裤腿上全是草汁印子，绿莹莹的，脸上还沾着一片草叶子，贴在颧骨上自己不知道。
"薅完了？"沈岁问。
"薅完了。"周衍把草叶子揭下来，"那片野草长得太密了，底下全是石头根，薅完手直抖。"
"明天歇一天。"
"不歇。明天我来浇水。"
云螭从沈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我也来。"
周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怕累？"
"不怕。"她把手举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枯枝，"我练字。"
周衍笑了笑，朝沈岁点了点头就走了。他背影消失在村道拐弯的地方，裤腿上的草汁印子在暮色里绿得发亮。云螭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直到周衍的影子彻底没了，才转身跟着沈岁进院子。
灶房里阿婆已经摆好了碗筷。今晚多了一副新的搁在桌角，竹筷子比旧的短一截，是阿婆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云螭跑过去爬上凳子坐好，两条腿悬在边沿上轻轻踢着。
"螭丫头，筷子要这样拿。"阿婆拿自己那副给她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夹住筷子顶端。
云螭看了看自己的手，把筷子重新摆了个姿势。夹第一片萝卜的时候还是滑了，萝卜片从筷子缝里掉出来，她用手捏起来塞进嘴里。阿婆没说什么，把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沈岁坐到对面端碗扒饭。今天没有大笔入账，但云螭认苗学字走三百步，每一步都有细碎的东西落进来，几十缕几十缕的攒着。培元期进度条又蹭了一小截。他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明天得找王老伯借花铲，还得去村口杂货铺看看有没有合脚的布鞋。云螭那双太大，走快了老掉。
云螭在对面扒饭，筷子夹稳了一回夹不稳两回，但比昨天好一点了。她嚼着萝卜含含糊糊地问："恩公，明天还去北坡吗？"
"去。"
"还走三百步？"
"嗯。"
"那我把云字再练练。"她把筷子放下，拿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划完自己乐了，又抓起筷子扒饭。
窗外天全黑了。北坡那边看不清了，但溪沟的水声还在细细地响着，穿过院墙底下那条暗渠，从灶房后头绕过去。
沈岁又夹了一筷子菜。他想着明天上去，三百步，云螭会再数一遍，每一棵苗都会被她记住名字。他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的声音轻得自己都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