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章 药种
沈岁在溪沟边清碎石。身后有脚步声,他听了一耳朵就继续干活了,不是周衍的。周衍走路脚重,每步都踩实了,这个人脚步声很轻,脚尖先落地的。
他没回头。
石头从坑底一颗一颗捡出来扔到岸上,泥水溅到裤腿上他也懒得管。直到脚步声在几步外停了,他才把手里最后一颗碎石抛出去,站起来转了个身。
草坡上站了个白衣姑娘。
他看着十七八岁,身量高挑,素白布衣,袖口扎得紧紧的,背个竹篓。竹篓里探出几枝药草叶子,绿得发亮,苦味淡淡的从那边飘过来。她手里攥一把小药锄,锄头沾的新泥还没干。
她也在看他。隔着溪沟,俩人对着看了两三息。
"你是黑石村的?"
废话。这一片除了黑石村的人谁还在这旮旯待着。但沈岁没这么说,点了下头。
"嗯。"
她看他脚边那一排新栽的苗:"你种的?"
"嗯。"
她又看他身后那根打了结的草绳:"那是什么?"
"步距绳。三百步。"
她没再问。弯腰把药锄上的泥擦干净收进竹篓,沿着溪沟往下游走。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扫沟岸两边的草丛,像在找东西。走到那排枸杞苗前面她停了一下,弯腰看叶子形状。
沈岁跟上去,隔着几步。
"找药草?"
"嗯。黑石山北坡以前有野苦参,我师父说这边应该有。"
"以前有。去年干了大半年,苦参根全缩回土里去了。等雨季吧,雨季过了再看。"
她直起腰回头看他:"你连苦参都知道?"
"见过。"
她打量他。目光从他沾泥的裤腿移到手里的铁锹,再到他腰后别着那把卷了刃的柴刀,最后回到他脸上。
"你叫什么?"
"沈岁。"
"我是青云宗的。"她顿了一下,"宗里药田苦参不够了,想挖点野生的补上。"
"雨季过后再来。现在挖不到。"
她站了一会儿,像在琢磨他这话有没有水分。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游走。走了二十来步又停下来,蹲在草丛边拨开几片叶子。底下露出一个干缩的根头,拇指盖那么大,褐色,枯透了。
她拿手指碰了碰:"你说得对。缩回去了。"
沈岁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眼。根头底下土是干的,裂了缝,苦参的根须全缩成一个小疙瘩藏在土壳底下。
"拿回去也种不活。这种缩了根的得在原土里缓一个雨季才能重新长。"
"那就等雨季。"她站起来拍手上的土,"你种这些枸杞干什么?卖钱?"
"养山的。"
"养山?"
"树养土,土养水,水养草。山活了药材自己长出来。不用种。"
她没接话。风从山坡上刮下来,把她袖口和竹篓里的药叶吹得乱晃,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种了多久了?"
"半个月。"
"就你一个人?"
"还有我朋友。还有那边那个。"沈岁朝溪沟下游努嘴。
她顺着看过去。下游拐弯处,云螭蹲在岸边拿枯枝在地上画东西,幼狐蹲她旁边仰头看。她穿一件靛蓝旧褂子,额头的鳞片在日头底下泛青光。
"那个小孩额头是什么?"
"鳞片。"
"她不是人?"
"妖。蛇化形的。"
她脸上没动,多看了云螭两眼才收回视线:"你不怕妖?"
"她不吃人。"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妖不吃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吗?但事实就是这样,他也懒得解释更多。
她没接茬,低头翻竹篓,从底层摸出一个小布袋,麻绳系口,鼓鼓囊囊的。解开绳倒出几粒深褐色的种子在掌心。
"苦参籽。去年的,还能发。"
她抬头看了看溪沟两边的土:"你要不要试试种下去?"
沈岁伸手取了一粒捏了捏。籽粒硬实,表面一层蜡质,像裹了层透明的壳,指甲掐上去打滑。
"种得活?"
"水土合适就能活。"她把剩下的也倒进他手心,"我先下山了,改天来看。"
说完转身沿溪沟往下游走。竹篓在背后一晃一晃,药叶擦着篓沿沙沙响。云螭抬起头看那道白色背影走远,然后跑过来蹲到沈岁旁边,盯着他掌心的苦参籽。
"这是什么?"
"药种。"
"叫什么?"
"苦参。"
"苦的?"
"苦的。"
云螭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粒,触到硬壳就缩回手:"种下去能长出来吗?"
"试试。"
沈岁在溪沟边找了块土松的地方,用手刨了个浅坑,放一粒苦参籽进去,覆薄土,手掌轻压一下。第二粒种在旁边隔半尺,第三粒种在靠水一点的地方。
"为什么要分开种?"
"看哪边长得好。靠水的涝了还有坡上的。"
云螭蹲旁边看他种完第四粒,他把剩下的两粒收进衣兜:"留着明天种。"
"为什么明天?"
"今天种完了看不出哪块地好。留两粒明天比。"
云螭点点头,蹲在那几粒刚种下的种子前面盯着看:"它什么时候发芽?"
"快的话半个月。"
"那我半个月每天都来看。"
沈岁站起来把铁锹靠一边,到溪沟里弯腰洗手。那个白衣姑娘走远了,竹篓的影子从山坡拐角消失。溪沟里的水比前几天清,能看见沟底沙粒和碎石,几条细鱼苗从石缝里游出来又钻回去。
云螭蹲在种籽的地方用手把浮土又压了一遍。幼狐凑过去嗅那片土,打了个喷嚏。
"狐也喜欢这个味道?"云螭问。
"它只是在闻。"
"闻什么?"
"闻种子的味道。记住了以后发芽了它也能找到。"
云螭想了想,伸手摸幼狐脑袋:"那你帮我记住它长在哪。"
幼狐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沈岁沿溪沟往下走了一圈,检查昨天前天种的苗。大部分活了,叶子比栽下去那阵大了一圈,有几棵茎秆上冒了新芽点。他在心里对了一下账本记录,跟实际长势能对上。
走到最末端,他在一棵枸杞旁边蹲下。这棵是昨天傍晚种的,当时根部有点伤,他拿湿泥裹了两层。今天拆开泥壳一看,根须末端新长了几根白生生的细根尖,针尖那么细。
云螭跑过来趴他肩头看:"长新根了?"
"长了。"
"那它活了。"
"活了。"
云螭蹲旁边看那几根新根尖,手指悬在上方不敢碰:"它好细。比蚯蚓还细。"
"细才扎得进去。粗了塞不进土缝。"
她说得对,蚯蚓是粗。但新根比蚯蚓细多了,细得像头发丝,沈岁想这么说来着,又觉得没必要。
云螭把那几根根尖看了很久才站起来:"恩公,苦参将来也会长这么大吗?"
"长满了比这棵大。"
"那我到时候来看。"
沈岁往山下走。云螭跟上来之前又回头把压过土的那片地看了一眼,幼狐从草丛蹿出来追在她脚后跟。走到山坡底下沈岁回头看了一眼北坡,溪沟两边新栽的苗沿着水岸排成两行,矮墩墩的,绿茸茸的,风一吹一齐晃。
转回头继续走。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树底下没人,散着几片干花生壳。他把铁锹靠篱笆墙根,阿婆蹲院子里择菜,看他口袋鼓着:"带了什么回来?"
"苦参籽。"沈岁把剩下的两粒掏出来给她看,"青云宗一个弟子给的。"
阿婆接过一粒端详:"苦参?以前山上好多这东西。晒干了卖给药铺能换钱。"
她停了一下,眼睛盯着那粒种子,像在想什么旧事。
"后来山干了就没见过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已经种下去四粒了。"
阿婆把籽还他:"种得活吗?"
"试试。"
阿婆没再问,低头择她的菜。沈岁把那两粒苦参籽收进灶台上面的小瓦罐里,盖好盖子。云螭趴灶台边踮脚往里看:"明天种的时候我也去。"
"明天早上。"
"那我今晚早点睡。"
沈岁蹲灶台边烧火。火苗从柴缝蹿出来把锅底烧红,锅里阿婆煮的是萝卜汤,咕嘟咕嘟冒泡。云螭蹲他旁边看火,火光映着她额头的鳞片反出一层暖光。
"恩公,今天那个白衣姐姐是谁?"
"青云宗的弟子。"
"她还会再来吗?"
"她说改天来看苦参。"
云螭把下巴搁膝盖上:"那她来了我给她看那几粒发芽了没有。"
火苗舔锅底噼啪响。沈岁又添一根柴,火光大了一些,灶房墙壁照得更亮。幼狐趴门槛上打盹,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小青蛇蜕的那层皮还盖在瓦片底下,边角压了块小石头。
账本在识海里翻了一页。今天的记录里有那四粒苦参籽的种植抵扣,数量不大,底下附了行小字:"外来物种引入,区域生态多样性提升。每株存活后持续抵扣。"
沈岁合上账本,从灶台底下摸出那个瓦罐晃了晃。种子在里面磕了一下罐壁,脆响一声。
云螭在灶火旁边靠着他肩膀,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幼狐从门槛上起来走到她脚边蜷成一个毛团。火苗还在舔锅底,灶房里的水汽把窗户糊成白蒙蒙一片。沈岁伸手轻轻托了一下云螭往下滑的脑袋,她半梦半醒哼了一声,额头的鳞片在火光里一明一灭的。
像一小块碎的月亮。
或者更像碎瓷片,他想。什么月亮不月亮的,月光哪有这么硬。但云螭靠在肩上,呼吸匀了,他也没再想这事。锅里的萝卜汤咕嘟声渐渐小了,火苗矮下去,灶房里只剩一屋子暖烘烘的水汽和木头烧过之后的余烬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