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章 半年账
沈岁蹲在溪沟边洗手,识海里的账本自己翻了一页。没弹出新消息,就是把封面那行日期刷新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的人影,瘦还是瘦,但肩膀那块撑起来些了,下巴上一层青茬,摸着扎手。
半年前他从炕上醒来那天,这具身体的胳膊细得跟干柴火似的。现在掌心上一层厚茧,小臂上那一层肉结实了,颜色晒得跟山土差不多,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泥。
他站起来顺着溪沟走。
三百步,他走了半年。头一个月他步子跨出去脚下是飘的,踩在草皮上老打滑,有一回直接滑进沟里,裤子湿了半截。现在不一样了,脚踩下去稳稳当当,草汁从鞋底缝里挤出来,每一步都踩实了。步子也从最初的两尺出头,生生量到了两尺半,他后来量过的。
溪沟两边的苗已经蹿到齐膝高了。枸杞的枝条横着长出去,盖住了小半条沟岸,野柳的叶子垂进水里,跟水面上那个倒影接在一块儿,分不清哪片是真的哪片是假的。
有鸟在枝条里头叫。不是路过歇脚的,是住下的。沈岁走到第三排苗那块时把脚步放轻了,朝一丛枸杞深处瞄了一眼,枝叶中间藏着一个拳头大的草窝,一只灰褐色的小鸟缩着脑袋,翅膀把脑袋整个裹住了,在打盹。
他绕过去了。没惊动。
云螭从坡底下跑上来的动静老远就能听见。她这半年蹿高了一截,旧褂子的袖口原先盖过手指尖,现在刚过手腕。脚上那双布鞋是新做的,合脚了,跑起来啪嗒啪嗒响,额头那块鳞片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反光。
她跑到沈岁旁边蹲下来往溪沟里看,水面上几条指节长的小鱼苗在游。
"恩公,今天那条大点的没出来。"
"它上午出来过了,吃饱了又沉下去了。"
云螭把手指头伸进水里点了点,鱼苗散开又聚回来,在她手指头底下的影子那块打转。"它认得我了,我手伸进去它也不躲。"
"你天天来,它闻着你的味了。"
云螭站起来顺着溪沟往下游跑,跑出去十几步又折回来:"周衍哥哥在坡底下呢,他给那棵枸杞剪枝。"
沈岁跟着她往坡下走。坡底下周衍蹲在一棵半人高的枸杞前面,手里一把小剪子,正把多余的侧枝往下剪。他这半年人瘦了,但精神头好了很多,皮肤晒得跟沈岁一个色了,青灰色的短衫换成了灰布短打,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小臂上全是泥道子。
"这棵明年能挂果了。"周衍听见脚步声没抬头,拿剪子指了指一处新芽,"你看这个,粗的,是结果的那种枝。"
沈岁蹲过去看了看:"今年的果你吃了几个来着?"
"吃了六颗。"周衍把最后一根侧枝剪掉,站起来把剪子在裤腿上蹭了蹭,"头一批没结多少,但甜。"
"王老伯说那东西能吃?"
"能。他还尝了一颗,说比菜地里种的甜,就是太小了,塞牙缝都不够。"周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厚得捏剪子已经不硌了,"你账本上的数到多少了?"
沈岁翻了翻识海里的账本。半年,三百步种满了,北坡南坡的活计加一块儿,大大小小不知道干了多少件。账本的总结算页面拉开,密密匝匝全是记录,最顶上那行总负债的尾数掉了几千缕。
"还了快一万五了。"
周衍吹了声口哨:"我那边还了快三万。加上利息,净降了两万出头。"
"你干活比我狠。"
"我翻地翻得快。"周衍把剪子插进腰后头的布套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昨晚上我又去看了那棵养魂木的树桩。根部的土缝里那股青气比上个月浓了。"
"它开始存元气了。存够了才能憋新芽。"
"得存多久?"
"存到它觉得够的时候。"
周衍又蹲回去摸着枸杞的叶子。他摸叶子那动作很轻,跟摸瓷器似的,指腹在叶片上来回蹭。"我前两天回了一趟宗门。外门管事的找我谈了一次话。"
沈岁看着他:"说什么了?"
"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怎么修为没涨还掉了一截。"周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我说我在山上种树。他说种树能种出个金丹来?我说种不出来。但能睡着觉了。"
沈岁没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他就没再问了。让我自己掂量。"周衍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拍了拍,"我掂量过了。晚上睡得着觉比多涨一层修为管用。以前我躺下去脑子嗡嗡的,现在累得沾枕头就着,做梦都是枸杞开花。"
云螭从溪沟那边跑过来,手里捏着一片半绿半黄的叶子,举到沈岁面前:"恩公你看这个,我从水里捞的,叶子上有洞。"
沈岁接过来看了看。叶面上几个不规则的圆洞,边沿挺整齐的,像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咬出来的。
"水虫啃的。没事,老叶子掉下来的。"
云螭把叶子放回水里,看着它顺着水漂下去:"它漂到下游会有人捡吗?"
"漂到下游就烂在土里了,肥了别处的根。叶子这东西,死了比活着有用。"
云螭蹲在岸边一直盯着那片叶子漂远,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才站起来。幼狐从草丛里钻出来跑到她脚边,嘴里叼着一只蚂蚱,放下来用鼻子推到云螭脚前面。云螭弯腰看了看,蚂蚱的腿还在蹬。
"放了吧,还活着呢。"
幼狐把蚂蚱叼起来甩了一下脑袋,蚂蚱从它嘴里弹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蹦进草丛里没影了。幼狐盯着草丛看了半天,耳朵转了转,又回头看云螭,那意思是追不追。云螭没理它,它也就蹲下了。
日头爬到正顶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溪沟边的石头上歇。沈岁从怀里把那根枯木簪掏出来搁在膝盖上。半年了,他每天拿出来看一看,簪身上那些裂纹还是那样,没多没少。颜色也没变,还是枯褐色的。但握久了之后偶尔会透出一股暖意,像夏天石头被晒了一天,晚上摸上去还温着。
"它今天热不热?"云螭凑过来。
"有时候热,今天不热。"
周衍伸手碰了一下簪身:"我摸着是凉的。"
"它挑人的。"云螭说,"它就对恩公热。"
这话说得跟真的一样,沈岁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把簪子收回去。
账本在识海里摊着,他又把总负债那行拉出来看了看。三亿七千四百多万的尾数掉了将近一万五,培元期进度从百分之零走到了快百分之八。
慢得很。但确实在走。
他想起来刚来那天,连下炕都费劲,扶着墙站了半天腿还在抖。现在他能扛着锄头从坡底走到坡顶不带喘的。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放在人身上,够换一层皮了。
"我下午去趟镇上。"沈岁站起来,"阿婆让我买盐和针线。你俩在山上看着苗。"
"我跟你去。"云螭也蹦起来。
"你留山上,狐狸还在溪沟底下刨东西呢。"
云螭扭头朝溪沟下游看了一眼,幼狐正撅着屁股把脑袋往一个土洞里拱,后腿蹬得土渣子乱飞。她犹豫了一下:"行吧。那我看着它。"
沈岁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出几十步回头望了一眼,周衍蹲在苗旁边继续剪枝,云螭蹲在溪沟边上看狐狸刨洞,俩人隔着几步远,各干各的。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整片北坡都是暖融融的绿。半年前他站在这儿看的时候,满眼灰褐色的荒土,风一吹连棵草都晃不起来。
他转回头继续走。下山的路走了半年走熟了,哪块石头是松的,哪段坡面一下雨就滑,他闭着眼都能绕开。走惯了的路就是这样,脚底板比脑子记得清楚。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王老伯蹲在树根旁边抽烟,看见他就招了招手。
"岁娃子,你那片苦参长起来了?"
"长起来了,最高的那棵到我膝盖了。"
"苦参这玩意三年才起根,你等着吧。"王老伯抽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头底下蓝汪汪的,"那个白衣姑娘上个月又来了一回,在你那片溪沟边蹲了半天,走的时候摘了一片叶子带走了。"
"她说她还会来。"
"你认识她?"
"不认识。"
王老伯吐了口烟,没再问了。他这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从来不追。
沈岁走过菜地往镇上去。官道上人不多,他走得不急,路过一片田埂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两眼。田埂边的水渠里也长了草,但稀稀拉拉的,蔫头耷脑的,跟黑石山溪沟两边那种疯长的架势完全两回事。同样的水土,差一道山梁子就不一样了。他蹲下来摸了摸田埂上的土,干,板结,裂着细缝。山上那条沟的水汽重得多,难怪苗蹿得快。
买完盐和针线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他走进村子的时候看见自家院墙外面的土路上蹲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周衍。
周衍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听见脚步声抬了头:"你回了。云螭在山坡上不下来,说那棵苦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她要蹲着看。"
"什么东西?"
"蚯蚓吧。她说土皮一直在动。"周衍站起来把树枝扔了,"你今天走了之后我又去看了养魂木的根。土缝里那股青气比早上又浓了半圈。"
沈岁看着他:"你觉得快了?"
"我觉得它在准备什么。"周衍嘴角往上动了动,算是笑了,"就是感觉。你以前说的,树也会喘气,它现在喘得比之前密了。"
沈岁站在院门口看着周衍。暮色里他脸上的泥印子还没擦,但眼睛是亮的。半年前这人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攥着树皮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现在能站在这里说树在喘气。人这东西,变起来也快。
"明天再上山看看。"
"嗯。"周衍转身往村外走,"我回去了。"
沈岁推开院门,阿婆正蹲在灶台边烧火。她把盐接过去放进瓦罐里,抬头扫了他一眼:"镇上人多不多?"
"不多。"
"碰见什么人了?"
"碰见王老伯了,在槐树底下抽烟。"
阿婆没再问了,转回去继续烧火。她把柴火一根一根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沈岁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把枯木簪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簪身贴着他的掌纹,凉丝丝的,慢慢的开始温上来。像含了一下午的石头,把吞进去的日光一点一点往外吐。
院子里还没动静,云螭没回来。北坡方向最后一线天光还亮着,他从窗缝里望出去,能看见山坡的轮廓,一整片深绿嵌在灰蓝的暮色里。半年前那片山坡是灰褐色的,光秃秃的连野兔子都不肯去。现在那上面全是叶子,风一吹哗哗响。
账本在识海里合上了。合上之前最后一页跳了一行小字:"当前培元期进度:7.9%。距培元门槛剩余:二千一百缕。"
沈岁看了一眼,把账本关上。两千一百缕,按现在的速度大概还得小半年。不急。半年前他连炕都下不来,现在能扛着锄头满山跑了。日子这东西,一天一天过的时候觉得慢,回头看又觉得快得很。
他把簪子收进怀里。院门外传来云螭跑回来的脚步声和幼狐的叫声,混在一块儿从远到近。沈岁站起来去开门,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山土和青草的气味,潮乎乎的。
他站在门口等云螭跑上来,心里盘算着明天那几棵枸杞该浇多少水。其实不用盘算,他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哪棵该浇哪棵不用浇,哪棵根底下该培土了,都在那儿放着。半年了,这点事要是还记不住,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