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章 征用令

沈岁蹲在溪沟边掏那截堵了出水口的烂草时，听到坡底下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靴子底踩在碎石上咔啦咔啦响，步子又大又齐，听着像练过的。

他没抬头，手继续往沟底探。烂草底下压着几块碎石，他一块一块抠出来甩到岸上。水从清出来的口子涌出去了，流速一下子快了，原本死沉沉的溪面泛起一层碎光。他盯着那层光看了两眼，心想这水憋了得有大半个月，总算透上气了。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五六丈远的地方。

沈岁直起腰转过去。溪沟对面的草坡上站着五个人，统一穿着青灰色的短褂，袖口绣云纹，腰间挂玉佩，脚踩墨色短靴。领头那个四十来岁，脸圆，下巴蓄着一小撮短须，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溪沟两侧的苗上一寸一寸扫过去，那眼神沈岁认得——跟镇上收药材的贩子打量货成色时一模一样。

云螭从下游跑过来蹲在沈岁脚边，幼狐跟在她屁股后头，尾巴夹得紧紧的。周衍也从坡上走下来，站到沈岁另一侧，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子。

领头那人目光在他们仨身上依次落了一回，最后停在沈岁脸上：“你叫沈岁？”

“是我。”

“黑石村的人？”

“是。”

他从袖口掏出一卷纸展开来。纸面发黄，边角盖着朱红的方印。他把纸朝沈岁的方向亮了亮：“青云宗外务堂令。黑石山北麓这片地，自今日起纳入宗门灵脉管制范围。所有未经许可的植被种植、水土改造，立即停止。限三日内清空地面附着物，逾期由宗门统一处置。”

沈岁瞅了一眼那张纸。字迹工整，条文格式和他在镇上见过的官府告示差不多，不过盖的印是青云宗的山形纹章。他没伸手接：“这片山以前没人管。”

“以前是没人管。”领头的把纸卷起来收回袖口，“现在山上元气浓度回升了。按宗门规矩，元气达标的区域归宗门统一规划使用。”

“谁定的规矩？”

“宗门长老会。”领头的看着沈岁，嘴角有点往下撇，“你一个凡人，管得了这些？”

周衍从旁边走出来半步：“刘管事。”

领头的这才把目光从沈岁身上挪开，眯着眼看了周衍两息：“周衍？你跑这来做什么？”

“我在这边种树。”

“种树？”刘管事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灵泉放着不修炼，跑来山上种树？”

“还债。”

刘管事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目光微微一晃，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转向沈岁：“三日期限。三天后我们来收地。”

“收不了。”

刘管事愣了一瞬：“你说什么？”

“这片地的根已经扎下去了。”沈岁指了指脚下的溪沟，“你收了地上的苗，地下的根还在。根在土里喘着气，你拔不干净。”

刘管事的脸色变了。他腮帮子鼓了一下，脖子根那里红了一小片，像是想发火又按住了。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往前迈了半步要说话，被他抬手拦下来。他盯着沈岁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大步走了。剩下四个人跟在后面，靴子声咔啦咔啦地远下去，从坡拐角那里消失了。

周衍站在原地目送那几道背影隐进树丛后面，嘴唇抿着：“那是外务堂的刘管事，宗门里出了名的难缠。”

“他多久来巡一次山？”

“一个月一回。碰上元气回升的地方就划进去。”周衍把剪子塞回腰后，“这片山元气往上走的事，他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沈岁蹲回溪沟边洗手。水从指缝间淌过去，凉丝丝的，手背上沾的泥被冲成一道一道浅褐色的印子。他看着那些印子被水一点点带走：“三天。”

“你打算怎么办？”

沈岁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三天后再说吧。现在想也想不出花来。”

云螭蹲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袖口：“恩公，他们要来砍树？”

“来收地。说地上的东西归他们管。”

“那些苗是我们一棵一棵栽的。”

“他们说不归我们。”

云螭的嘴巴抿成一条线，下巴那里鼓出一个小小的硬疙瘩。她蹲在那儿看着溪沟两边那些齐膝高的枸杞和垂进水里的野柳条，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像水珠子在荷叶上滚来滚去。“那他们来的时候，我拦在前面。”

“你拦不住。”

“那我蹲在苗前面，不让开。”

沈岁伸手摸了摸她头顶。她头发今天没扎好，后脑勺有一小撮翘着，摸上去毛茸茸的。“等三天。三天后我来想办法。”

云螭没吭声，但她蹲在那儿没挪窝。幼狐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用手慢慢揉着幼狐的耳朵根，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沈岁站起来沿着溪沟走了一遍。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踩在草皮上都停一息，像在用脚掌感受底下的土是松是紧。走到那棵养魂木树桩前面他蹲下来。树桩周围的碎石坎还在，根部的土面这半年来被水浇得往下沉了半指，比周围地面矮了一圈。土缝里透出的青气在正午日光底下看不见，但他把手掌贴上土面，能感觉到底下有一股温热的流动，像一根极细的血管在跳。而且——他以前没留意过——那股温热里还混着一种极缓的、有节律的收缩，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吸气。

他把手按在那儿没动，多停了几息。掌心底下那收缩的节奏没变，稳稳的，慢吞吞的，像土里埋着一颗心脏。沈岁心里打了个突，但脸上没露出来。

“三天。”他对着树桩说了一句。

树桩没回他。但土缝里那股温热的流动在他的掌心底下应和似的跳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了那么一丁点儿。

他站起来往回走。周衍还在溪沟边，剪子攥在手里没松开过。看见沈岁走过来他说：“我回宗门一趟，去打听打听外务堂这次是临时起意还是上头授意的。”

“小心点。”

周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步子比平时快，短打的衣摆被脚带起来一甩一甩的。

云螭从下游挪过来蹲在沈岁旁边，幼狐绕到另一侧蹲下，一左一右，像两个矮矮的桩子把他夹在中间。这画面让沈岁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的那条黄狗，他蹲着择菜的时候狗也这么蹲在边上，等着他手里偶尔掉下来的菜叶子。

“恩公，要是他们真的来挖树了，我们怎么办？”

沈岁把手上剩下的水甩干：“他们把树挖走，根还在。根在土里，水也在。会再长回来的。”

“可是挖走了我们还得重新栽。”

“重新栽就重新栽嘛。根比树活得久。”

云螭仰头看他：“根真的比树活得久？”

“树死了根活着，根活着就能再发芽。他们能砍树，能把根从土里全刨出来吗？”

云螭想了一会儿：“刨不完。”

“刨不完。土里有千千万万条根。他们才几个人。”

云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那我明天把每棵苗的根旁边都多培一圈土。这样他们刨起来费劲。”

沈岁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

三个人在山坡上又待了一下午。沈岁把溪沟两侧的苗全部查了一遍根部，云螭跟在后面用手给每棵苗根周又压了一圈土。幼狐在草丛里钻来钻去，鼻尖上沾了一层灰扑扑的泥，它叼了几根枯枝回来放在苗根边上，放下后还用前爪把枯枝往根旁边扒了扒，扒完了抬头看云螭一眼，好像在等她说“干得好”。云螭没顾上夸它，它又一头扎进草丛里去了。

日头落山的时候沈岁站起来看了看山坡。整面北坡在暮色里一层一层暗下去，绿色被灰蓝色吞没，那些苗矮矮地贴在地面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但根还在土里。他转身下山。云螭和幼狐跟在后面，两道影子一高一矮在土路上拖长了，走一步荡一下，像两根甩来甩去的线。

推开院门的时候阿婆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塞柴。她抬头看了沈岁一眼：“山上出事了？”

“青云宗来人了，说要收地。”

阿婆往灶膛里推柴的手顿了一下，停在那儿大约两息的工夫，然后又动起来，把柴推进去用火钳拨了拨灰。“什么时候来收？”

“三天后。”

“那还有三天。”阿婆站起来拍了把手上的灰，“饭好了，先吃饭。”

三个人围着桌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怎么说话。碗筷碰在一起的叮当声混着灶膛里火苗噼里啪啦的脆响，幼狐蹲在云螭脚边仰着脑袋，等着她偶尔漏下来的饭粒。灶台上的油灯捻了大半截芯子，光晕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看着有点犯困。

沈岁扒完饭把碗搁回灶台上，坐到门槛上把那根枯木簪从怀里掏出来握着。簪身贴着他掌心，今夜是温的，比前几天都热乎一点。他把簪子翻了个面，看见簪身底部原本平滑的圆头上多了一道极浅的纹路，看着像裂纹，凑近了瞧又不像，更像一个笔画只刻了一半就停了。

他把簪子举到月光底下。那道纹在月光里微微泛亮，像刚刻上去没多久。

云螭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他旁边：“恩公，它在动吗？”

“它在变。”

“变好还是变坏？”

沈岁把簪子收进怀里：“还不知道。”

月光从院子里那棵歪枣树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门槛上碎成一地亮斑，风一吹那些亮斑就晃，像水面上打碎的月亮。北坡那边安安静静的，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从远处送过来。那些苗还在土里，根还在往下扎。三天后会有人来。

沈岁站起来把门带上，吹了灯躺下。账本在识海里自动翻开一页，他扫了一眼，培元期那条进度条末尾多了一行小字。他没细看，就把账本合上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外面风小下来，墙缝里钻进来的气流从呜呜变成细细的嘶声，像蛇在吐信子。

他闭上眼。耳朵里灌进来的风声底下，还混着另一种声音，比风声细得多也沉得多。是根在土里往下扎的动静，轻微的，持续的，一刻都不停。那些细小的根尖正一毫一毫地挤开土粒往前探，从他脚底下这片山坡一直往下、往深里走。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世上大部分事情都不太要紧，要紧的是土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还活着。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摸黑走到院里，蹲在那棵歪枣树底下，用手指在树根旁边的干土面上画了一道弯弯的线，从枣树根底下绕出去，拐向院墙的方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指头上的土，回屋重新躺下。

云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动静从隔壁铺上传来：“恩公你在画什么？”

“水渠。”他在黑暗里说，“明天挖。”

墙外头的风低低地卷过去。远处北坡的方向，那些苗在暗地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根还在往下走。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今晚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