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章 退去
刘管事下山的脚是飘的。
他走在最前面,两个弟子跟在后头,远远缀着,像怕踩着他的影子。雇来的劳力扛着锄头和铁锹排在最后头,一路谁也没吭声。走到山脚拐弯那儿,刘管事的脚让路边一块凸出来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后头的人同时停住了。
刘管事稳住身子,没回头。
他在那站了大概有几息的工夫,后颈上那层绷紧的皮才慢慢松下来。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放下来的时候侧头往背后的山上看了一眼,山坡上什么都看不见了,苗地和溪沟都让树丛挡得严严实实。但那些数字他忘不掉。
"我欠了二十八万。"
他对着面前的空气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像是说给谁听的,倒像是一个人蹲在井边上跟自己嘀咕。
后头的弟子谁也没敢搭腔。
刘管事收回目光接着走。这回步子稳了些,但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太多,慢到后头扛着锄头的劳力都渐渐跟上了他。一行人绕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穿过黑石村灰扑扑的土路,往青云宗的方向去了。
老槐树底下蹲着个剥花生的猎户,抬头撩了一眼,又低下脑袋,手里的花生壳攥了一把没往地上扔。
沈岁蹲在溪沟边洗手的时候,听见山脚下传来一声锣响,隔着整面山坡传上来变得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沉进了水底。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看见坡下的树丛里飘起一柱灰色的烟,慢慢散进风里。
"那是宗门传讯烟。"周衍站在他身后,也盯着那柱烟看,"外务堂的人回山了。"
"传讯烟是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有人回山了。没别的意思。"周衍蹲下来把剪子收进腰后的布套里,"但他们回山之后肯定会往上汇报。"
沈岁没接话。他沿着溪沟往下游走,每一棵苗的根部都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蹲在最后一棵苗前面,用手把根部一撮被水冲歪的浮土归拢回去,轻轻压平了。
他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感觉脚底下的土还在微微动,像踩着一条正在学呼吸的皮。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反正苗是活的,这就够了。
云螭从坡下面跑上来,手里攥着一根草茎,顶端挑着一只绿色的蚂蚱。跑近了才看清那蚂蚱还没死,腿在蹬。她举着草茎往沈岁面前一递。
沈岁看了一眼:"你抓着它干什么?"
"它蹦到狐狸鼻子上了,我帮它摘下来。"云螭把草茎放低,蚂蚱从草尖弹出去蹦进草丛里没了影。幼狐从她脚后头冲出来,冲着草丛闻了两下,又蹲回去摇尾巴。
周衍从后面走过来:"他们走了,但还会派人来。"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种树。"沈岁蹲在苗前面没回头,"他们来一次我念一次。念到他们不好意思再来。"
周衍安静了一会儿。那个空当里头只有溪水淌过石头的声音,还有云螭蹲在地上拿草茎逗狐狸,狐狸扑空了打了个滚。
周衍蹲下来跟他并排:"你刚才念的刘管事的债,是账本上写的?"
"账本上写的。"
"你能念所有人的?"
"能。"
周衍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才开口:"我的……是多少?"
"两万九。"
"比半年前少了。"他点了一下头,"还行。"
沈岁没接他这句。他站起来沿着溪沟走了第二遍。这次走得更慢,脚掌贴着土面,每一步都顿半息。脚下那些苗的根已经扎到土层深处去了,他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掌底下有很弱的回弹,说不清是土还是根,反正踩上去跟踩别处的地不一样。
走到三百步终点的时候他弯腰把那根打结的草绳从荆条上解下来。他没去数那些结还剩多少个,但绳头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比上个月沉了一点,像是浸饱了湿气。他握着那根绳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绳头在荆条上重新系了一圈,打了更紧的一个结。
"还要再走半年。"
云螭从后头跑过来蹲在终点那块石头上:"恩公,三百步走完了之后还走吗?"
"走完了再走三百步。把南坡也走一遍。"
"那我帮你在南坡也种上苗。"
沈岁看了她一眼:"南坡的土比北坡干,种东西要先养土。养一年才能种。"
"那我先养土。"云螭蹲在石头上掰指头算,"养一年土,再种一年苗,再等一年长大。三年。"
"三年后你就比现在高了。"
"那当然。"云螭站起来比了比自己头顶,"我每天都长。阿婆说我现在比上个月高了一指。"
幼狐从草丛里蹿出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岁,尾巴扫了两下地。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个人下山。走到村口看见刘猎户还蹲在老槐树底下剥花生,跟前些天一个样。他看见沈岁从坡上下来,嘴里嚼着的花生停了一半。
"岁娃子,听说山上来了仙师?"
"来了。"
"人呢?"
"走了。"
刘猎户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他们来干啥的?"
"来收地。"
"收地?"刘猎户眉毛拧起来,"那破山有什么地好收的?"
"现在有地了。"沈岁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停步。
刘猎户坐在树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手里的花生壳攥了一把还是没往地上扔。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壳,又抬头看了看北坡的方向。暮色里那片山坡的颜色跟半年前确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干灰的,是绿的了。
沈岁推开院门的时候阿婆正在院子里收晒了一天的干菜。她把菜干摞进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山上那些人没动苗?"
"没动。"
"那你还有力气吃饭。"她把菜筐搬进灶房,经过沈岁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土,"洗个手来盛饭。"
沈岁蹲在院子里洗手。水是凉的,冲过指缝的时候把白天沾的泥洗掉了,露出手掌上那层厚茧。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茧已经厚到捏东西不疼了,但指根处的皮还是红的。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发了一小会儿呆——去年这时候手上还是光溜的,干点活就起泡,现在这双手伸出去,自己都快不认得了。
云螭蹲在他旁边也在洗手,她洗得慢,每个指头都要搓一遍才换下一个。"恩公,那些人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刘管事不会再来。但别人会。"
"别人是谁?"
"比刘管事厉害的人。"
云螭把手上的水在褂子上擦了擦:"比刘管事厉害的人来了,你还能念他的账本吗?"
"能。"
"那就不怕。"
沈岁站起来往灶房走。云螭跟在他后面跨过门槛,幼狐在她脚边绕了个圈挤进门缝里。灶台上三副碗筷已经摆好了,阿婆正在往碗里盛粥,锅里的菜还在滋滋响。
沈岁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比半年前厚了,米粒沉在碗底,勺子在粥面上能搁住。他低头扒粥的时候,识海里那本账本摊开着没合拢,刘管事那笔记录已经沉底了,变成页脚上一行灰色的旧账,不再跳了。
但那行灰色记录底下紧跟着一行新字,墨迹还是湿的:"首次对修士公开念诵账本,天地规则判定为'外力干预',附加抵扣三百缕。"
沈岁愣了一愣,手里粥碗差点没端住,洒出来两滴烫在手背上。他拿筷子在灶台灰烬上划了一道,没写什么字,就一条直线,看着那条灰线慢慢洇开变淡。
念别人的账本也算抵扣。可他也明白了,他把别人的债念出来,那债就不光在人家身上了,他自己也得担一份。"外力干预"四个字写在那儿,意思就是他也跟着下水了。
他扒拉着那行小字看了两遍,确定自己没看错。
对面云螭从粥碗上抬起头来:"恩公你说什么?"
"没什么。喝粥。"
云螭低头继续喝。沈岁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放回灶台上磕了一声轻响。他坐在小板凳上没动,从怀里掏出那根枯木簪握在掌心里。簪身是凉的,但贴着他的掌心慢慢往回温,像捂久了重新暖起来的石头。他把簪子举到油灯底下照了照,簪身底部那道新纹比前天又长了一小截,从半笔变成了一整笔的轮廓,细看像是个字的起头。
"你在往上走。"他对着簪子说了一句。
簪子在他掌心里热了一下,像冬眠的虫子翻了个身。
他把簪子收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北坡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湿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很淡的清冽气,说不上来什么味,有点像树根底下的泉水在夜里往外涌。沈岁站在门框里闻着那股气味,风从他衣摆底下灌进去又翻上来。
身后传来阿婆洗碗的水声和云螭逗狐狸的笑声,狐狸被她挠痒痒挠得直哼哼。
沈岁站在门口没回头,耳朵收着那些声音。
北坡上那些苗在夜里安安静静地长。根在土里伸展着,水在溪沟里淌着,那棵养魂木树桩底下的青气在月光里一暗一明地跳着。明天还得上山。但他没说出口,只把门轻轻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