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探子
书名:修仙者必须偿还天地亏欠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463字 发布时间:2026-08-16

## 第23章 探子

沈岁是第四天早上发现那个人的。

那天他在溪沟上游给养魂木树桩浇水,直起腰来活动脖子的时候,余光扫到南坡那丛一人高的荆棘后面有东西晃了一下。风是北面来的,那丛荆棘朝南偏着长,底下那些细枝子逆着风往北回弹了一下。不可能是风吹的。他盯着那丛荆棘看了大概两息,手里的水瓢没停,继续往树桩根部慢慢倒。水渗进干土里的时候会嗤嗤响,他在那个声音里侧了侧身,装作要换脚站的样子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荆棘丛后面的人已经没了,但底部那片草被踩趴了,有几根还没弹回来,露出一道缝,窄窄的,像谁拿手指头扒开过又合不拢。

云螭从下游踩着石头跑上来,裤腿湿了半截。她手里拎着个空水桶,边跑边喊恩公水好了。沈岁让她先去浇下游那排,自己说歇一下,在树桩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他坐下来之后从怀里掏出那根枯木簪握在手里。簪身是凉的,贴着他的掌心慢慢变热,过了一小会儿才温过来。他坐在那儿没动,南坡那丛荆棘后面再也没有动静了。但他知道人还在附近,那种被人从暗处盯着的感觉像后脖子上贴着一片薄薄的湿叶子,不明显,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过了估计有半个多时辰,周衍才扛着铁锹从村口那边上来。今天来晚了。他走到沈岁旁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说昨晚宗门里有人找他谈话了。沈岁问他谁找的,他说外务堂的副管事。问的是你跟沈岁什么关系,你天天在山里干什么,你是不是凡人。周衍说我没讲太多,就说你教我种树,我帮你干活还债。

他信了?沈岁问。

周衍说信不信不知道,但临走他多问了一句,说姓沈的那个凡人,是不是有什么本事能看穿修士的底细。

你怎么说的?沈岁把簪子收进怀里。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你们宗门自己有账本你们自己翻去。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周衍蹲下来把铁锹往土里戳了戳,干土硬,锹刃切下去沙的一声,跟北坡翻地的时候那种潮湿的闷响完全两回事。他问今天挖哪片,沈岁说南坡,北坡的苗够密了,不补了。

两个人沿着山脊绕到南坡去。南坡还是那副老样子,土是干灰的,踩上去硬邦邦的,草也是稀稀拉拉的,跟北坡那条绿线一比,中间像有人拿刀切了一道,这边死活长不过去。沈岁在南坡起点蹲下来用手刨了刨表层的土,土末子像面粉一样散开了,往下扒拉到大约两寸深才有了一点潮气,贴着指腹凉凉的,但也就那么一丁点。

先挖坑不种,把坑晾着,等雨季来了再补。沈岁说这话的时候周衍已经在旁边开始挖了,干土硬,一锹下去只啃下来半锹,土块碎成几瓣散在坑沿上,他弯腰把大块的捡出来扔到一边,问这块地你打算什么时候能种满。

明年。

那今年干吗。

今年松土。让它自己缓过来。

沈岁拿锄头在周衍挖过的那个坑旁边又开了一个,两个坑隔了大约半步。锄刃切进干土的时候咯噔一下,底下有石子。他弯腰把石子刨出来扔到坡下,抬头的时候看见周衍杵着铁锹站着,汗从额角淌下来,他拿袖子蹭了一把。周衍说了一句,副管事问你本事的事,说明宗门里已经有人在传了。

传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衍说他昨天回宗门的时候路过外务堂,听见刘管事在跟人嚷嚷。原话是那个凡人让我看见了我自己背的债。刘管事嗓门大,整个走廊都听得见,旁边就有人问他那债是真的假的,刘管事说他自己翻过旧档了,一笔都没差。

他自己翻了?沈岁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

翻了。周衍说刘管事回去之后把外务堂这几年的灵材调拨单子全翻了一遍,对完账之后把自己关屋里一整天没出来,第二天出来之后把外务堂这个月的灵材调拨申请砍了三分之一,跟底下人说先缓一缓,不急。

沈岁蹲在坑边没接话。他把锄头放下来,用手把坑底的碎土拢了拢。干土扎手,指腹上划过一道白印子,他看了一眼没擦。上次念他那一下让他怕了,他说。

周衍把铁锹插进下一个坑位,踩了一脚锹肩,土咔嚓裂开。怕的不是你,他说,怕的是他自己看见的那些东西。

沈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在宗门里住了这么久,你说如果宗门里每个人都知道我能念他们的账本,他们会怎么样。

会来更多人。

来杀我?

来查你。在弄清楚你到底能看见多少之前,他们会先派人盯着你。

沈岁抬头看了看南坡上方那丛荆棘,又看了看坡下的村子。早上的雾已经散干净了,远处的田埂上有人赶着牛在走,牛铃铛叮叮当当的,隔着一片坡地传过来变得又轻又远。荆棘丛后面已经没人了,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周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问你是不是已经看到人了。沈岁说半个时辰前,荆棘丛后面,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周衍把铁锹往地上一放就往上走。他绕到那丛荆棘后面蹲下来看了看,干土面上的脚印被人抹过,但旁边松软一点的地方留着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是有人蹲久了之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压出来的。他伸手量了一下那道印子的宽度,拇指和中指卡了卡,说了句膝盖印子,蹲了不短时间。

走了?

走了。但保不齐明天还来。周衍站起来拍手上的灰,说今晚不回宗门了,他蹲山上等着。

沈岁看着他。你蹲不住一夜。

我蹲过比这久的。筑基期三天三夜不合眼没问题。

那你蹲。

周衍把铁锹靠在山坡上,走到溪沟边洗手。水凉,他搓了两下甩了甩,蹲在岸边没起来。暮色从西边慢慢漫过来,南坡的干土从灰褐变成暗红又变成深褐,像烧过之后的炭灰颜色。沈岁走到他旁边并排蹲下,两个人肩膀隔了大概一尺,都没说话,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一点点暗下去。水面上有云,有坡上那几棵歪脖子的树,有两个人头碰着头的黑影子。水动了一下,影子碎了,又慢慢合拢。

你之前问我念刘管事能抵扣多少,沈岁开口说。

三百。周衍没转头。

那是第一次。账本上写的是外部干预附加抵扣。但如果我隔一阵念一次,可能抵扣更多。

你打算每天念一遍?

不用。念一次管一阵。等他们忘了利息还在滚的时候,再念一次。

周衍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搓了搓手指头,水珠子甩到岸边的草叶上,叶尖一沉又一弹。那你先下山吧,他说,我在这儿猫着。

云螭呢。

我让她带着狐狸先回去了。她问为什么,我说晚上山上风大。

沈岁站起来。他往下走了二十几步,回头看了一下,周衍已经贴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的阴影里了,露了半边肩膀在外面,天黑下来之后不仔细找根本瞧不见。沈岁转回头继续往下走。山路上碎石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走得不快,边走边把那根枯木簪又掏出来握了一下。簪身今天比前几天都热一点,贴着他掌心像一小块太阳晒过的石头,不烫,就是温温的。他翻过来看底部那道纹路,比昨天又长了一小截,已经能看出是个笔画了,竖着的,往下走。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你到底在刻什么,但没出声。簪子没理他。掌心那点温度也没变。

到家的时候院子门开着。灶房窗口里透出来黄黄的油灯光,云螭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在跟阿婆说话。她说周衍哥哥今晚住山上不回来了。阿婆剁菜的声音停了一下,说山上风大他带衣裳没有。云螭说没带,他说他不怕冷。阿婆说修仙的都不怕冷?云螭说他说他是筑基期。阿婆问筑基期是啥,云螭想了想,说就是能三天不睡觉的那种。阿婆剁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中间夹了一句,三天不睡觉那得闲成啥样。

沈岁推开院门进去。灶房里阿婆和云螭面对面蹲着,一个在剁萝卜一个在摘空心菜叶子,幼狐趴在两个人中间的地砖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睡得直抽抽。沈岁跨过门槛的时候阿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山上那个朋友不回来吃饭?不回来,他说。那我少炒一个菜。阿婆把剁好的萝卜收进碗里,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

沈岁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烧火。柴火塞进灶膛,火苗从柴缝里蹿出来舔锅底,噼啪响了几声。他把怀里的簪子又摸出来握了一下,这次掌心贴着簪身的时候它猛地热了一小下,像炉膛里扑出来一口气,烫得他手指头缩了缩。他把簪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底部的笔画比刚才又往下多了一截,竖的尾巴那里微微往右拐了个小弯。他盯着看了两秒,云螭从对面探过头来问恩公你在跟簪子说话吗。他说随口看看。云螭说它理你了吗。他说热了一下。云螭放下手里的菜叶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掌心的簪子,说今天它比昨天热?热了一点点。那它在理你,云螭很笃定地说,它肯定听得懂你说话。

沈岁把簪子收进怀里。灶膛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墙皮上有道细长的裂纹,影子从裂纹上划过去的时候断了一下又接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南坡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黑沉沉的一片。沈岁往那个方向看了几眼,什么动静都没有,但他知道周衍在山上那块大石头旁边蹲着,在等那个明天可能还会来的人。

晚饭端上来的时候三个人围着灶台坐。桌板是块旧门板搭的,桌面上有道烫出来的黑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阿婆炒了两个菜,萝卜丝和腊肉炒干豆角,腊肉切得薄,半透明的肥边在油里卷起来,边角有点焦。沈岁扒了两口饭,停了一下,说阿婆今天腊肉煸得透。阿婆拿筷子头点了点盘子边,说昨天那块太肥了,今天这块后腿上的,瘦的。云螭在旁边扒饭,筷子使得不利索,豆角夹起来掉下去三次,幼狐趴在脚边上抬着脑袋等,每次掉了它就凑过去嗅一嗅,又不敢吃。沈岁伸筷子帮她把那根豆角夹到碗里,云螭说谢谢恩公,低头继续扒。

吃着吃着院子外面有狗叫了两声,不远,大概隔了两三户。沈岁端碗的手停了一下,耳朵侧了侧。狗又叫了两声就停了,然后是一阵汪汪汪远去的动静,像是追什么东西追出去了。阿婆嚼着饭含糊地说了一声谁家的狗又闹耗子,沈岁没接话,又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篱笆边上的丝瓜藤被风吹得簌簌响,藤上挂着两个小丝瓜,还没长开,手指头那么细,顶上的花蔫了但没掉。他在篱笆边上站了一会儿,往南坡的方向看。夜里看不太清楚,只有一道黑沉沉的轮廓横在那里,坡顶的天幕上有一小片云,边缘透着极淡的光,大概是月亮快出来了。夜风不大,凉丝丝的,裹着一股干草和土的味道。他在那儿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风吹得后脖子有点发紧,他搓了搓后颈转身回屋。

进屋之后把门带上了,门闩插好。躺下之前他把簪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簪身在黑暗里发着一层极淡的暖光,暗橘色的,像灰烬里埋着的一块炭,不亮但能看见。他躺下来侧过身,脸朝着枕头方向,簪子的暖光隔着两寸照着他脸颊,温温的。他盯着那道暖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夜里有人靠近南坡的话你热一下。

簪子没动静。光也没变。他等了几息闭上眼。

识海里的账本自己翻了一页。新写了一条:区域安全状态,外部监视,一级,暂无入侵风险。后面跟了个小图标,是半睁着的两只眼睛,灰色的,像眯着缝看人的那种。

沈岁看了那对眼睛一下,把账本合上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簪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被角有点硬,洗过太多次了,边磨得发白。外面的风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虫鸣都比前半夜轻了。南坡那边没有声音传过来。但沈岁闭着眼的时候想,周衍这时候大概正贴着那块大石头坐着,估计腿已经麻了,但不会动。

他翻了个身面朝枕头。枕头皮是粗布的,蹭着脸颊有点糙。枕边那截簪子的暖光透过眼皮渗进来一点,像门缝里漏进来的一小片灯。他在那个光里慢慢松了肩膀,呼吸变长。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又想起白天周衍说的那句刘管事把自己关了一天没出屋子。他心想一个人把旧账全部翻出来看一遍,大概就像把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每条岔道每个坑都再看一眼,走完出来人肯定是累的。

这么想着他就睡着了。南坡的草叶在夜风里慢慢往回弹,天亮的时候大概就能直回来了,跟没被踩过一样。周衍还在山上猫着。明天的太阳该升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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