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章 两个选择
周衍蹲了整整一夜。
晨光从山脊那头挤过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蹲的地方是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石头底下的土被他体温焐热了一小块,移开之后那圈的草叶比其他地方绿一点,看着像有人在那睡过一觉似的。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溪沟边捧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像刚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激得他眉心一紧,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但也彻底醒了。
沈岁上山的时候周衍已经坐在养魂木树桩旁边的石头上等着了,膝盖上搁着一片叶子,叶面上用露水画了一个圈,露水聚在叶心,晃晃悠悠的。
"人来了。"周衍说。
"几个人?"
"一个。昨晚后半夜到的,蹲在南坡顶上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蹲了大概两个时辰就走了。"
"看见脸了?"
"没看见。穿的是夜行衣,蒙了面。但起身走的时候动作很熟,不像普通弟子。蹲姿稳,两个时辰没换过姿势,腰板一直挺着。"周衍把叶子上的露水圈抹掉了,"至少是筑基中期以上。再往上我看不准。"
沈岁蹲到他旁边:"他没发现你?"
"没有。我蹲的位置在他下方的逆风处,他闻不到我的味道。鼠蹊那个位置,风从坡上往下灌,味道全被带走了。"周衍顿了顿,"但我出来的时候在他蹲的地方捡了个东西。"
他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岁。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碎布片,墨绿色的,断口齐整,像被什么尖东西刮下来的。布料的纹理密实,手指搓过去几乎感觉不到纱线凸起,滑溜溜的,跟普通布完全两样。
"夜行衣的料子。比他蹲的那棵松树皮还硬。"
沈岁把布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标记,没有纹路,纯墨绿色的普通布料。但那种密实的质感他认得,指腹搓过去几乎感觉不到纱线凸起,是青云宗内门弟子制式夜行衣的料子,外门弟子穿的是粗纺麻布,纹理松散得多,一搓就起毛。
"内门的。"沈岁把布片还给周衍。
"我知道。"周衍把布片收回去,"所以问题是谁派他来的。外务堂调不动内门弟子,至少是长老级别以上的人发的话。"
两个人蹲在树桩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溪沟里的水从上游淌下来经过他们面前,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石头底下翻东西。沈岁伸手摸了摸树桩根部那块土,土面凉润,底下的温热还在跳,比昨天又稳了一些,像什么东西在土底下喘气。
"你昨晚一宿没睡,今天还能干活吗?"
"能。筑基期的修士三天不睡死不了。就是膝盖不太行,蹲久了吱嘎响,跟老门轴似的。"
"那你回宗门一趟。"
周衍看着他:"回宗门干什么?"
"去打听昨晚有没有人动过。内门弟子走夜路,不可能没人看见。"
周衍站起来:"行。中午回来。"
他沿着山坡往下走。沈岁蹲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山路越走越远,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就看不见了。他转回身继续给养魂木树桩浇水。水渗进根部的土缝里,青气从土面浮起来薄薄一层,在日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晕,模模糊糊的,像水面刚破冰那会儿冒的热气。
云螭上来的时候沈岁已经浇完树桩,正在南坡翻土。她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新折的草茎,草茎被她拧成了麻花:"恩公,狐狸今天抓了一只老鼠,又放了。"
"放了就好。"
"它最近都不吃抓到的活东西了。叼起来放下去,叼起来放下去,跟耍人玩似的。"
"它肚子不饿。饿了就会吃。"
云螭蹲在坑边看他翻土,草茎在手指间拧来拧去:"周衍哥哥呢?"
"回宗门了,中午回来。"
"他回去干什么?"
"去打听一点事。"
云螭没再问,蹲在旁边用草茎在地上画圈。她画的圈比半年前的圆了,线条也连贯了,画完三个圈之后又在圈外面添了几道短横线,像太阳光从圈边上往外扎。她画得挺认真,嘴唇跟着笔画在动。
沈岁翻完第六个坑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周衍从坡下面上来了。他走得比平时快,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脸是红的,额角有一道刚擦过的汗痕,头发也乱了几绺,像是一路小跑回来的。他走到沈岁面前站住了。
"我师父找我了。"
"你师父?"
"外门执事赵寅。我入门那年就是他收的我。"周衍蹲下来把铁锹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他跟我说了两件事。第一,宗门里有人查你的底,不止外务堂,上面也有人发话了。"
"第二呢?"
"第二。"周衍把铁锹柄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他问我能不能离开你。他说宗门可以既往不咎,我原来的外门名额还给我,灵泉使用权恢复,之前欠的宗门贡献可以一笔勾销。但条件是不能再上山。只要我点头,他当场就能把手续办完。"
沈岁看着他:"你师父帮你争取的?"
"他替我争取的。"周衍把铁锹插进旁边的土里,锹刃入土半寸就停了,"他跟我说,周衍你是个好苗子,三年筑基不容易,别为了一个种树耽误一辈子。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没看我,一直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缝。"
"你怎么答的?"
周衍蹲下来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用袖口擦了擦锹面上的泥。"我问他,师父,你欠多少?"
沈岁看着他没说话。
周衍把擦干净的铁锹重新插回土里:"他愣了一下。脸上那层常年挂着的执事式温和裂开了一道缝。他说你说什么。我说师父你修行四十年了,上次宗门大典渡心魔劫的时候你闭关了三个月才出来,是不是账本上催你了。外门执事每季度要交上去的东西,你那年拖了半年,对吧。"
"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话。嘴唇动了动,脸上那道缝越裂越宽,最终只挤出一句,今晚之前给我答复。然后站起来走了。走出三步又顿了一下,没回头。我看得见他后脖颈那块肉绷得紧紧的。"
周衍蹲在坑边,手里攥着那把铁锹的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光里,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块翻了半截的土。膝盖上还沾着刚才蹲石头时蹭的灰,裤腿磨得发亮。
沈岁蹲到他旁边:"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周衍把铁锹拔出来翻了一锹土,土块翻上来磕在坑沿上碎成了几瓣,"我今天下午去回复他。说我留在山上。"
"你师父那边怎么交代?"
"不交代。"周衍把翻上来的土块用手掰碎了铺平,"他说他的,我干我的。他要是觉得我这个弟子没救了,除名也行。大不了回老家跟我爹一起种地,反正他那块田少个人手。"
沈岁没接话。他蹲在旁边帮着把掰碎的土块往坑底归拢,手比平时重了一点,一块土在他掌心里被捏碎了才松开。两个人并排蹲在南坡的干土上,一人一锹把坑底清平了,整整齐齐的两个方坑并排摆在那里,两个空碗等着装东西。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云螭从北坡跑过来,手里捧着一片半黄的叶子:"恩公你看,这棵枸杞掉了老叶子,但底下冒了新芽。"
沈岁接过叶子看了看。叶脉清晰,黄绿相间,底部的叶梗上有一个极小的芽点,绿莹莹的,是新芽。"老叶子掉了,新叶子就出来了。"
云螭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这棵老叶子掉完了,明年还能长新叶子吗?"
"能。老叶子掉光了它还在长。根在就不会死。你挖一下试试,底下根须肯定窜出去老远了。"
云螭把叶子放回树根底下让它慢慢烂进土里。她蹲在枸杞旁边看了那棵新芽几眼,站起来跑回北坡去了。
沈岁和周衍并排蹲在南坡的坑边。周衍把铁锹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锹柄两端,手心朝下按着。"我昨晚蹲了一夜,想了很多事。最远想到我小时候在田埂上跟爹垒土那会儿。那时候我爹让我把土块码整齐,我码歪了他就踹我一脚,不重,但疼。"
"想回去种地了?"
"想回去看看,但回不去了。"周衍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我爹还在老家种地,我修了仙之后就回过两次。第一次回去他蹲在田埂上看了我半天,说你娃你白了。第二次回去他伸手捏了捏我胳膊,说你娃你虚了。我说爹我筑基了,他说筑基了胳膊还没原来粗,你说个屁。"
"你现在回去他该说不虚了。"
周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掌心厚茧,指根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印子,手背上还有两道新刮的红痕。"他看见该说娃你种地了。然后蹲下来看我翻土,看一会儿站起来说还行,没把苗埋死。"
"种地不丢人。"
"我知道。"周衍把铁锹从膝盖上拿起来插进下一个坑位,"丢人的是种了半天地又不承认自己在种。我原来就这样,明明干的是种地的活,非得说是修行。现在我跟我师父说了,我说我就是在种地,他反而没话说了。"
沈岁蹲在旁边帮他把翻上来的土块掰碎。两个人在南坡的干土上一锹一锹推进,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偏过去,影子从短变长,从脚底下延伸出去拖到坑沿上,像三条黑线从他们脚底下长出来。
下午过半的时候周衍站起来把铁锹杵在地上:"我下山一趟。就两个选择,今晚之前得选一个。"
"今晚还回来吗?"
"回来。"周衍拍了拍手上的土,"回来浇水。你把我那棵枸杞留着别动,我自己种。"
他沿着山坡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背挺直了。沈岁蹲在坑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脚拐弯处,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土。云螭从北坡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刚摘的一颗青色的枸杞放在他掌心里。枸杞表面还挂着水珠,她自己洗过了。
"恩公你尝尝。还没熟透,但已经能吃了。"
沈岁把那粒青枸杞放进嘴里嚼了嚼。酸的。汁水从果皮里炸开,酸得他眯了一下眼,舌根底下直冒口水。
云螭蹲在旁边看着他:"好吃吗?"
"酸。"
"那它熟了之后就甜了。你再等一个月。"
沈岁把核吐出来放在地上,用手指按进了土缝里。风吹过来吹动南坡上的浮土,把他们刚挖好的那排方坑的边沿吹出一道细细的沙线,从坑沿上滑落下来落在坑底。他站起来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层开始变厚了,从浅灰变成深灰,像有人在天上掸一床旧棉被,灰尘全往下掉。
账本在识海里翻了一页。今天新增了一条记录:"周衍状态更新:债务人认知(中阶)。附加抵扣一百八十缕。"
沈岁看了那行记录一眼,把账本合上。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扛在肩上往北坡走。云螭跟在他后面跨过山脊线,脚踩在南坡干土和北坡湿土的交界处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像踩进了不同世界。
"这边土软。"她踩了踩北坡的湿土,脚底陷下去一点。
"南坡明年也会这样。"
"明年。"云螭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尝一个陌生糖块的味道,"我还没等过这么长的时间。以前没人让我等这么久。"
沈岁走到溪沟边把铁锹放下,蹲下来洗手。水从指缝里流过去的时候带着上游冲下来的细沙,磨着手掌的茧,沙沙的,跟用粗砂纸蹭木头一个动静。他洗完手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村口方向的山路上有一个人影正在往回走。距离远看不太清,但那个步伐他认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周衍回来了。
沈岁站在溪沟边没动,看着那个人影从山脚下一步一步走上坡来。穿过老槐树、穿过菜地边的田埂、穿过篱笆墙外面那段灰扑扑的土路,最后出现在北坡的草坡顶上。周衍站定之后把手里攥着的一个东西举起来晃了晃,一把新磨的锄头,刃口在日光底下反着亮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跟我师父说完了。"他隔着二十几步喊过来,"这是王老伯那儿借的。他说不用还,农具他有的是。"
沈岁嗯了一声。
周衍扛着新锄头走下来,蹲在北坡那排枸杞旁边,锄头落下去的动静比平时重了些,但刃口切入湿土里的时候很顺,翻上来一块完整的湿土块,断面是深褐色的,闻着有股潮腥味。
云螭跑过去蹲在他旁边:"周衍哥哥,你师父怎么说?"
"他说好。"
"就说了好?"
"就说了好。"周衍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他说好之后我去王老伯那儿借了这把锄头。王老伯问我你师父同意了?我说他同不同意我都干我的。王老伯说你挺犟啊,我说嗯。"
云螭蹲在旁边帮他刨坑,小手插进土里往外扒,指甲缝很快就塞满了泥。"那你师父以后还管你吗?"
"不管了。"周衍把翻上来的土块用手掰碎铺平,"他说不管了。走的时候没看我,脸冲着墙说的。"
三个人蹲在北坡的苗地里,锄头和手一起动,刨坑的声音混着溪沟里的水声和远处村口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暮色慢慢从西边漫过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长了铺在身后的土面上,三根黑线从他们脚底下延伸到山坡下方去,越拉越长,像在地上画了三道墨痕。
沈岁蹲在中间,怀里那根枯木簪贴着他胸口的衣料微微发烫。他没掏出来看,只是感觉着那点温度从布料透进来,像一小块被手心捂热的石头贴着心口,不烫人,但踏实。
南坡那些挖好的空坑在暮色里张着嘴等雨。北坡的苗在风里摇着叶子。周衍的锄头第三次落下去的时候翻上来的土块里露出一截乳白色的细根须,他停了一下,把那截根须重新埋回去了,手掌在土面上多按了一下,压平了才松手。
根在长。他没选的那条路,就不再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