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章 玄微
沈岁蹲在南坡最顶上那个坑边清碎石,听见背后有人说话。
你这坑挖得浅了。
声音不高不低,像从一口井里慢慢飘上来的。沈岁转头,看见一块灰白色的大石头上面坐着一个人。灰布道袍,袖口磨出毛边了,脚边泥地上搁着两只白瓷酒壶,壶口塞红布。年纪看不准,头发灰白但脸上没什么褶子,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身上哪里被轻轻掂了一下。
沈岁没站起来,蹲在原地没动。
浅了一指?
浅了正好一虎口。你这坡面的土是沙底,挖深了水存不住,浅了根反而能往两边伸。老道弯腰拎起一只酒壶拔了红塞喝了一口,又塞回去。你在这挖了多久了?
半个时辰。
他说,我问你在这个坡上刨了多久了。
沈岁把手里的碎石扔到一边。今天第三天。
前天呢?
前天在北坡。
老道把酒壶搁回脚边,从石头上跳下来。跳下来没声音,靴底落地连灰都没溅起来。他走到坑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坑底的土。沙底。你挖这几个坑,雨水下来从坑底直接渗走,留不住。
那怎么办?
坑底垫一层黏土。村东头水塘底下有青灰色的黏土,挖来垫半指厚,上面再盖一层腐殖土。老道把手收回来,在袖口上蹭了蹭。你挖坑之前没探过底?
没探。
那你怎么知道种下去的东西能活?
沈岁看了他一眼。我每天来看。活不了就换地方。
老道蹲在坑边没动,盯着沈岁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你叫什么?
沈岁。
黑石村的?
嗯。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老道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没点火,含在嘴里空吸了一口。我是青崖观的。姓玄,单名一个微字。他把烟杆拿下来在膝盖上磕了磕,你听说过青崖观吗?
没听过。
正常。青崖观现在只剩三间漏雨的屋子了,一个聋哑火工道人,还有一个快二百岁的老道。玄微用烟杆指了指沈岁身后的北坡,你那片苗我看了三天了。
沈岁手里的碎石停了。三天?
你第一天在北坡清沟我就看见了。后来你们跟那个刘管事对账,我蹲在荆棘丛后面听着。玄微把烟杆插回腰后,你念账本那套本事,谁教的?
自己会的。
天生就会?
重生之后会的。沈岁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话说出口才觉得轻巧,像把一件不该随手放的东西就这么搁桌面上了。
玄微看他,两只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重生?你上一世是什么?
散仙。
欠了多少?
三亿七。
玄微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南坡上面灌下来,沈岁额前的碎发被吹得挡眼睛,他拨了一下没拨住,干脆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老道把脚边另一只酒壶拎起来拔了塞子递过去,喝一口。
沈岁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不辣,像一股热水流下去,到胃里才散成一片暖意。他把酒壶还回去。什么酒?
山泉水兑的米酒,不值钱。玄微把塞子塞回去放好,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还那三亿?
种树。养山。还到还完为止。
还完之后呢?
没想过。
玄微蹲在坑边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没点。叼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想过没有,靠种树还三亿得种多少棵?
没算过。
那我替你算算。一棵枸杞从种到成树撑死了抵扣几百缕,三亿要种三十万棵。三十万棵枸杞铺开能盖三座黑石山。玄微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你活不了那么久。
沈岁蹲在坑边没动。一棵不行就种两棵。种到够为止。
种到你死?
种到我死。死了还有人接着种。
玄微看着他。蹲在坑边的姿势没变,但目光比之前多停了一会儿。他手里的烟杆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刚才说你前世是散仙。
嗯。
散仙修行七千年,什么神通法术都见过。转世之后不修那些神通,蹲在这儿种树挖坑,不觉得亏?
神通还不了债。
玄微嘴角动了一下。他说,没想过还完之后的事是吧。想不出来就不想,先还着。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上一世是欠债,这一世是还债。换了个笼子蹲而已。
沈岁手里的碎石停了。他抬头看玄微,老道已经站起来拎起脚边两只酒壶。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一样轻,靴底不沾泥。
我青崖观山门在翻过黑石山往东三十里的孤云峰上。你要是有空来坐坐,带壶酒。他把其中一只酒壶搁在坑沿上。
他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你那个坑再往左边挪半尺,那边有块大石头挡着根长不开。我说你这人做事怎么不先看地形呢,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灰布道袍的背影从南坡顶翻过去就看不见了。沈岁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那道影子消失的地方。脚边坑沿上搁着一只白瓷酒壶,红布塞还在。他伸手碰了一下壶壁,酒还温着。
云螭从北坡跑过来,靴子上沾满泥。恩公!刚才谁来了?
一个老道。说青崖观的。
他说什么了?
说我坑挖浅了。沈岁把酒壶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还留了一壶酒。
云螭凑过来闻了闻壶口,鼻翼翕动了两下。甜的。
米酒兑的水。
能喝吗?
能。喝多了不行。
云螭蹲在坑边看了看酒壶又看沈岁。他说让你去青崖观坐坐?
他说有空去。
那你什么时候去?
再说吧。
沈岁把酒壶放坑边石头上,弯腰继续挖下一个坑。铁锹切进沙土里,声音比刚才闷一点,可能是土被玄微坐过的那块石头压实了些。他挖了两锹停下来,把坑底碎土归拢平整。
云螭蹲旁边看他挖。恩公,那个老道是不是很厉害的人?
不知道。
他走路没声音。比你轻。
沈岁手停了一下。你听见了?
听见了。他跳下石头没声音,踩干土上也没声音,像脚底下垫了棉花。云螭比了比,厉害的人走路才没声音。
沈岁没接话,继续挖。挖到第三个坑的时候周衍从坡下面上来了,拎着水壶和剪子。他看见脚边搁着白瓷酒壶,愣了一瞬。
哪来的酒?
一个老道给的。
老道?
青崖观的。姓玄。
周衍把水壶放下蹲过来,拿起酒壶看了看。青崖观的老道?他穿灰袍子带酒壶?
嗯。
黑石山方圆百里就他一个这样的。周衍把酒壶放下,没说别的,拎着水壶去北坡浇水了。
云螭看了看周衍的背影又看沈岁。恩公,他不问问老道说什么了?
他不用问。
为什么?
他知道了。
云螭哦了一声,蹲在坑边沉默了一会儿。恩公,你去青崖观的时候带上我行不行?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三间漏雨的屋子长什么样。漏雨的屋子我没见过。云螭说得很认真,我在泥坑里待过很久,泥坑是什么样我知道,但漏雨的屋子我真没见过。
沈岁把铁锹靠坑沿放着,拿起那只酒壶。壶身还有点温,贴着掌心像早上刚捂过的一块石头。他把壶口凑近鼻尖闻了闻,米酒混着泉水,有一丝极淡的甜,不像蜂蜜那种甜,更像干草被大太阳晒了一天之后剩在空气里的那股味儿。
等他下次来再说。
他把酒壶放回坑边石头上,弯腰继续挖坑。铁锹切入沙土的声音在南坡上传出去又弹回来,暮色里回了几声就散干净了。南坡顶上那块灰白色大石头被夕阳照成暖红色,上面留了一道坐出来的浅痕,人走了印还在。
玄微走的时候没说他还会不会来。他就留了一只酒壶和一截话,那截话拖在暮色里像一根没收完的线,线头在风里晃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再扯一下。
沈岁挖完最后一个坑站起来,天边云烧成暗红色了。他把铁锹扛肩上,另一只手拎着白瓷酒壶。云螭跟在他后面下山坡,幼狐从草丛里钻出来跟在她脚边。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收成一团缩在脚底下。
进了院子阿婆蹲在灶台边烧火。她看见沈岁手里拎着酒壶。哪来的酒?
山上一个老道给的。
老道?哪座道观的?
孤云峰青崖观。
阿婆往灶膛里添柴的手停了一下。青崖观还有人?我以为早荒了。
还剩一个。沈岁把酒壶放灶台角上,他说让我有空去坐坐。
阿婆看了酒壶一眼没再问,转回去继续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蹿上来把她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沈岁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把铁锹靠墙放好,伸手摸了摸酒壶。壶身已经凉了,粗陶本身的微凉触感贴着指尖,像摸了一块被风吹透的石板。
云螭趴在桌边写字,新学的山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团乱草。幼狐趴在她脚边打呼噜。灶台上的油灯照出一圈暖黄的光,光晕边缘融进窗外的暮色里。
沈岁坐在板凳上把枯木簪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今天簪身的温度很稳,不高不低,贴着手心像一小截不凉不烫的暖玉。他翻到底部看那道纹,竖的笔画成型了,看得出是一个完整的一字,刻在木头上收尾的顿点处微微下陷,像有人用笔尖在最后一个笔画上多压了一下。
他对着簪子轻声念了一遍。一。
簪身在手心里暖了一瞬,又平复了。
他把簪子收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暮色沉成灰蓝了,南坡顶上的轮廓快看不清了,但白天玄微坐过的那块灰白色石头在最后一抹天光里还泛着淡淡的白。他站在门槛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白点彻底被夜色吞没。他想起玄微说的那句换了个笼子蹲。想说点什么反驳,张了张嘴又觉得嘴里空空的,没出声。
他明天还会来吗?云螭从桌边抬起头问。
不知道。
他要是再来,我帮他把酒壶洗了还回去。
沈岁把门带上。院子里那棵歪枣树的叶影在月光底下晃,风从北坡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湿土的气息,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酒味。米酒倒在地上之后被风卷起来的那种余韵,极淡,藏在风尾巴里,不注意就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