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章 减法修行
第二天早上沈岁爬到南坡顶的时候,玄微已经在那块灰白色的大石头上了。
还是昨天那个位置,腿盘着,两只新酒壶换过了,一左一右搁脚边。今早没拿烟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对着拇指,指头尖朝上。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灰布道袍染了一层暖黄色,但他脸上还阴着。
“来了?”玄微没睁眼。
沈岁把铁锹靠石头边上搁了,蹲下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天没亮就到了。看了一早上你种那排枸杞,有几棵让露水压弯了,我扶了扶。”他朝北坡扬了扬下巴,“后半夜露水重,你那几棵新栽的野柳条该搭支架了。再不搭就歪了。”
沈岁转头往北坡看。那几棵野柳条是他前天刚插的,枝条软,确实让露水坠得弯了腰。“下午搭。”
“下午搭就晚了。你早上去扶一下,等露水干了它自个儿就直了。过了午再不扶,它就认了那个弯。”
沈岁“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玄微从石头上跳下来,这回落地踩着一片干叶子,咔嚓一声脆响。“你昨天说没想好还完以后的事。我昨晚回去想了半宿,觉得你这话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不该不想。”玄微走到坑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坑底的土,指头捻了捻湿泥,“你的目标是不欠债,但还完之后你这个人还剩什么?你光想了怎么还,没想还完之后自己长什么样。”
“还完之后活着就行。”
“活着不是答案。”玄微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泥,“一棵树长到顶了还能干什么?它不往上长了,就干别的。你把自己还完了之后,打算干什么?”
沈岁想了想:“看山。”
“看多久?”
“看到不想看了。”
玄微叼上烟杆,没点。“那也行。”他吸了两口空的,把烟杆拿下来,“你今天跟我上山吧。青崖观离这儿三十里,走过去大半天,你下午就能回来。”
“我跟你去。”
“你那把铁锹带上。”
“带铁锹干什么?”
“我观里有片药田,荒了七年了。你来了正好翻一翻。”
沈岁弯腰把铁锹扛上肩。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南坡的脊线往东走。走了十几步沈岁回头看了一眼,北坡那边还没见到云螭的人影,整片山坡安安静静地绿着。
玄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跨出去都一个尺寸,脚跟到脚尖的距离一模一样,跟量过似的。沈岁跟了一段才注意到自己踩的每步都落在他脚印里,鞋底扣进那个浅坑,刚刚好。
“你走路不踩边。”玄微没回头,但声音飘过来,“你踩别人踩过的印子。”
“没注意。”
“你注意了。你看东西的习惯是看了再动。”玄微侧了侧脸,“你在瞄我的脚。”
沈岁没否认。踩别人踩过的土确实省力,前面的土被压瓷实了。
翻过南坡脊线进了林子,路一下子窄了。两侧灌木高过人头,枝条搭在上头顶拼成一条绿廊。玄微在前面走,沈岁隔着三四步跟着。铁锹在肩上颠,偶尔蹭到垂下来的枝条,哗啦一声,叶片上的露水溅下来,后脖颈一凉。
“你前世是什么散仙?”玄微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比刚才远了一点。
“木系的。专修草木神通。”
“那你会催生?”
“会。一个法诀下去枯树发芽,烂根长须。”
“现在怎么不用?”
沈岁想了想:“灵根没了。”
“能用的你也不用吧。”
沈岁没接话。玄微走在前面的背影没转过来,声音倒是清楚地从灌木叶子之间透过来:“你转世之后要是真想用,天地还会给你用。神通还在,灵根也能再造。你就是不想欠了。”
“神通也要元气。”
“你怕又欠上?”
“怕。”
玄微在前面停了一步,拨开一根挡路的枝条侧身挤过去。沈岁跟过去,枝条弹回来蹭了一下他的胳膊,有点疼。过了那道枝条搭的拱门,视野豁然开朗。面前一片缓坡,野草长到齐膝高,黄的绿的搅在一起,风吹过去整面坡翻起来,像一面大旗呼啦啦地抖。坡尽头是一座矮山,山腰上立着三间灰瓦顶的小屋,瓦棱塌了几处,其中一间的屋顶中间凹进去一大块,像让什么重东西压过。墙是青砖的,砖缝里长满青苔和蕨草,墙肚子往外鼓了一点,但还没倒。屋前空地上一老头在扫地,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扫帚贴着地一下一下推,把碎叶和浮土拢成一小堆。
“聋哑火工道人。”玄微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姓付,管灶房的。你叫他付叔就行。他听不见但看得见。”
沈岁跟着玄微穿过草坡。付叔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岁身上停了两息,又低下眼皮继续扫他的地。
玄微推开中间那间屋子的门。门轴吱嘎一声,跟好久没开过似的。屋里空,正中间一张旧木桌,一盏油灯,一卷摊开的书。墙上挂着一幅字,纸黄得发褐了,墨迹倒还清楚,四个字。
沈岁站在门槛上看了两眼:“写的什么?”
“还尽归元。”玄微走到桌边把油灯捻亮,“我家祖师爷写的。意思是你把欠的东西还清了,就回到本来的地方去了。”
“本来的地方是哪?”
“你没还完之前看不见。”玄微拉开桌下抽屉,摸出一把花铲,刃上全是锈,但形状还在,搁在桌上,“先不说那些远的。你今天帮我把药田翻了,翻完了我教你一段呼吸法。”
沈岁把花铲拿起来掂了掂。锈得够呛,但刃口还行。“翻药田算什么修行?”
“算减法。”玄微推开门往外走,声音从门外飘进来,“你每翻一锹土,土里就多一口活气。多一口活气就少一分欠债。你还的每一锹都是减,减到什么都不欠了,剩下的那个才是你自个儿。”
沈岁拎着花铲跟出去。屋侧面一片长方形的菜畦,全是野草,齐腰高,草根把土面拱得高低不平,像发了一场大水的河滩。玄微蹲在畦头拨开草看了眼里面的土:“七年没翻了。草根扎了一尺深,你得把草根捡干净,不然种不了东西。”
沈岁蹲下来把花铲切进土里。锈刃钝得厉害,得全身重量压上去才切得下去。他翻了一锹出来,土块裹着密密麻麻的草根,白的黄的盘绞在一起,跟一团理不清的旧毛线似的。他蹲下来一根一根往外择,扯断的草根茬口冒白浆,糊了他一手。
“这锹土里有多少条根?”玄微在旁边蹲着看。
“没数。”
“三十七条。”玄微说,“你每捡走一条草根,底下就空出一条缝来。水就能往下渗了。”
沈岁低头继续择。他把草根从土块里一条一条抽出来,堆在旁边。翻到第三锹的时候旁边已经攒了一小堆,白花花的,像一捧拆下来的旧线头。
“你的修行跟这个一样。”玄微的声音不急不慢的,“你把身上多长的那些一条一条择干净。择到最底下看看还剩什么。”
“底下剩什么?”
“你先择,择完了自己看。”
沈岁不吭声了,继续翻。花铲钝,每一锹都比平时费两倍的劲,但他没停。翻完第三行的时候掌心被铲柄磨出一道红痕,肉皮发烫。他把铲换到另一只手里接着翻。玄微蹲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站起来进屋端了碗水出来搁在畦头。
“喝口水再干。”
沈岁放下花铲,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凉,碗底沉着细沙,像直接从山缝里接的。
“你那呼吸法呢?”喝完把碗搁回去。
玄微从怀里摸出一本书,纸页卷了边,发黄。“先教第一段。你翻土的时候顺便练。”
“翻土的时候练?”
“呼吸跟别的法术不一样。干什么都能练。”他翻开书念了四句,“吸如溪流入,呼似山雾出。收支两相抵,往来各自还。”
沈岁蹲在畦头把这四句念了一遍:“吸的时候算借,呼的时候算还?”
“呼的时候你还的是气,不是债。但你吸进一口气之后吐出去的那口旧气里带着浊,那些浊有一部分是你欠的利息。”玄微把书合上塞回怀里,“你呼吸越深越慢,换出来的利息越多。”
沈岁试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从鼻腔灌进去沉到底,停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慢慢从嘴里呼出来。出来的气比进去的热,带着一股味道,像隔夜茶水搁到第二天早上那味儿。
“闻到酸了?”
“闻到了。”
“那是利息。”玄微说,“你刚才那一呼换掉了小半缕。你要每天翻土的时候练这个,一年能多还几百缕。”
沈岁重新握起花铲,翻下一锹的时候吸一口气,翻完一锹慢慢呼出来。这口气比刚才长了一点,酸味淡了,涩涩的,像树皮煮水。
玄微蹲旁边看他翻了十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你在这翻。我去烧壶水。”
他走了。沈岁一个人蹲畦头翻土,翻一锹配一口呼吸,吸的时候铲入土,呼的时候土翻起来。草根从土块里择出来堆边上,堆到第二堆的时候有掌心那么大一团了。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用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沈岁翻了三个畦垄,蹲在畦头喘气。花铲扔地上,掌心那道红痕颜色深了,像拿细绳勒了一圈。他摊开手掌看了看,皮底下那层嫩肉发亮,明天准起泡。他又攥起来。
玄微端了壶茶过来搁畦头:“翻了多深?”
“一铲深。”
“够了。明天再来翻剩下的。”
沈岁提起茶壶就着壶嘴嘬了一口。苦的,一股树皮味,咽下去舌根返甜。“什么茶?”
“苦檀树皮晒的,不值钱。治咳的,你练呼吸法喝这个,浊气散得快。”玄微蹲下来捏了块翻起的土搓了搓,“今天翻了这些,感觉怎么样?”
沈岁想了想:“不累。”
“不累就对了。你干的活跟你呼出去的气是同一件事。”玄微把搓过的土放回畦面上,“你再练三天呼吸法,你账本上会多一行新东西。到时候自个儿看。”
沈岁把茶壶放地上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铁锹放这,下次来用。花铲你带回去,明天翻南坡坑底用。”玄微站起来往屋子那边走,“付叔把饭烧上了,吃完再走。”
“不吃了。云螭还在家等我。”
玄微停住了,回头看他一眼:“云螭?”
“小孩。蛇化形的。”
“你还养着化形的妖?”
“她自个儿跟来的。”
玄微看了他几秒。“那你回吧。明天来,我教你第二段呼吸。”
沈岁把花铲攥手里,沿来路往回走。穿过枝条拱门,下缓坡,钻进灌木丛。走到半路,他在一棵老松树底下站住了。背靠着树干试了一遍呼吸法,深吸一口,停住,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气比早上长了,涩味还在,酸味没了。
他又试了一遍。吸得更深,吐得更慢。吐完胸口空了一小块,像什么东西给搬走了。
识海里那本账翻了一页,添了条新记录:“减法呼吸法(初段):首练抵扣七缕。持续练习将累积效果。”
七缕。翻一上午土才不到三十缕。
沈岁站了一会儿,松树皮硌着后背,有点痒。他拿肩膀蹭了蹭,继续走。
钻出灌木丛翻过南坡脊线,他看见了北坡那排绿线。云螭蹲在溪沟边一块石头上,正往这边张望。看见他从山脊线上下来,她从石头上蹦下来跑过去。
“沈岁!你跑哪去了?周衍哥哥说你上青崖观了。”
“去了。翻了半天地。”
云螭跑到跟前蹲下来,盯着他手里的花铲。“新家伙?”
“借的。明天还要去。”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那三间漏雨的屋子。”她说得一本正经,“你昨天答应了的。”
沈岁蹲下来跟她平视。“明天去。早上别睡懒觉。”
“我不睡懒觉。我今天起得比公鸡还早。”云螭转身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头发甩了半圈,“狐狸今天又叼了一根草茎回来,插在墙角那根旁边。现在有两根啦!”
沈岁站起来看她跑远。北坡那些苗让风吹着叶子,溪沟的水细细地淌。他把花铲扛肩上往坡下走,又练了一遍呼吸法。吸进来的是带草木湿气的山风,吐出去的是身子骨里存了一夜的旧气。气吐完那一瞬,两个肩膀往下沉了半寸,肩胛骨中间空出来一块。正好一阵风从坡上灌下来,从那个空处穿过去,凉丝丝的,跟山替他还了一笔似的。
走到半坡他忽然想起个事来。玄微说那几棵野柳条上午得扶,他这一趟来回大半天,早过了午。算了,明天再说,歪了就歪了吧,插的时候也没指望它们全活。
他这么想着,步子反倒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