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章 拜师
云螭天亮就跑过来了,把门拍得哐哐响。沈岁从灶房探出头,看见她站在院门口,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小褂,头发拿水抿过,额头那块鳞片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这姑娘今天明显拾掇过,连衣领都翻得齐整。
“恩公!走吧。”
“你吃饭了?”
“阿婆塞了半个饼。”云螭从袖口摸出半块粗面饼,掰了一半递给沈岁,“给你留了一半。”
沈岁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凉透了,硬得硌牙,但嚼着嚼着有股麦香味从渣子里泛上来。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蹲在灶台边等阿婆烙饼的时候。他把剩下的那块揣进怀里,拎了墙根那把花铲推门往外走。云螭跟在他后头,幼狐从门槛上蹿起来追了两步,被她弯腰按住了。
“你在家看门。”
幼狐蹲在门槛上望着他们走远,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到底没跟上来。云螭回头看了它一眼,又转回去。
两个人翻过南坡顶的脊线,穿过一片灌木丛,走到那道枝条搭成的拱门前头。云螭停下来打量了一圈。
“就是这边?”
“嗯。”
她钻过拱门站到草坡上往远处看。三间灰瓦屋顶从晨雾里露出来,中间那间的屋顶凹进去一块,边沿长了丛绿茸茸的蕨草,可能是鸟衔来的种子。付叔已经坐在空地上了,拿一把柳条扫帚贴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推,沙沙的声响一阵一阵的,听着跟下雨前树叶响差不多。
“三间。”云螭数了一遍,“中间那间漏了。”
“进来吧。”
云螭跟着沈岁穿过草坡走到屋前。付叔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云螭身上停了两息,又收回去了,接着扫他的地。云螭蹲在付叔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手里的扫帚。
“这个扫帚是柳条编的。”她说。
付叔没抬头,也没吭声。沈岁从他后头走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他听不见”,云螭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沈岁走到屋子侧面那片药田边上。
玄微已经蹲在畦头了,手里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野草,正在把昨晚又冒出来的草苗从翻过的畦面上一棵一棵剔掉。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来,目光在云螭身上扫了一圈。
“带了个小的来。”
“云螭。蛇化形的。”沈岁蹲到畦头把花铲接过来,“她说想看看漏雨的屋子长什么样。”
玄微把手里的野草扔到一边:“那你去看吧。屋里有梯子,你要是想上房顶也行,瓦片别踩碎了,踩碎了得你自己补。”
云螭看了沈岁一眼,沈岁点了点头。她转身跑进中间那间屋子去了。沈岁蹲在畦头继续翻昨天没翻完的那半片药田。花铲经过昨天那通折腾,刃口上的锈磨掉了一层,切进土里顺当多了,不再像昨天那样每一铲都像在跟土打架。
玄微蹲在他旁边拔草,拔了一会儿把烟杆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练第二段。我先念一遍你听着。”
“草枯根还在,叶落脉未消。你欠它的它记着,你还它的它算着。”
沈岁把花铲停在土里:“第二段跟第一段不一样。”
“第一段是练换气。第二段是练存根。你呼出去的那口气里带着你身上的利息,但你在呼吸之间得让一部分气留在土里。”
“怎么留?”
“你吸的时候先沉到脚底,再从脚底顺着腿漫上来。那一口气在你身体里走完一整圈之后,呼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气了。但你要在它走到底的时候停一下,让一部分停在脚掌底下渗进土里。”玄微用手指点了点脚边的土面,“你停的那一下,就是你在还。”
沈岁把花铲放下,站在畦头试了一遍。深吸一口气,沉到底,在胸腔里停了两息,然后慢慢往下走,走到脚底。他感觉到脚掌底下有一层温热的气贴着鞋底往外渗,那感觉像踩着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青石板,热是热的,但不烫脚。他维持着那个感觉数了三息,再把剩余的气慢慢呼出来。
“感觉到了?”
“脚底下热的。”
“那部分热渗到土里了。你翻这块地的时候,每翻一锹做一次这个呼吸,你今天翻完的这片土比你昨天翻的肥。”
沈岁重新拿起花铲,按他说的练。翻一锹,吸一口气沉到底停住,让那层热渗进脚掌底下的土里,再呼出来。翻完第三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他站的那一圈土面上有一层暗暗的湿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鞋底往下渗进去了。
“土在吃你的气。”玄微蹲在旁边看着,“你练到每天能站满一炷香的时间脚底下不干,培元期就到了。”
沈岁蹲在畦头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培元期?”
“我看过你的气。灵根没开,经脉闭着,但你身上有一层很薄的回旋气在转,那是培元期前期的特征。”玄微把手里的草根扔掉,“你账本上的数快到一万了吧?”
“快了。”
“到了跟我说一声。”
玄微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小的上房顶了,你去看一眼别让她踩漏了,补瓦挺麻烦的。”
沈岁放下花铲走到屋前。云螭果然蹲在中间那间屋子的房顶上,正拿手指头摸瓦片缝里长出来的青苔。她看见沈岁从屋角出来就冲他挥手。
“恩公!这上面有蚂蚁窝!”
“你下来。瓦片踩碎了要赔。”
云螭从房顶边缘探出身子看了看地面高度,两只脚悬在屋檐边沿晃了晃,然后轻轻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她脚尖先着地,弯了一下膝盖把劲卸掉,站得稳稳当当的。
“你练过?”
“以前从树上跳下来过。”云螭拍了拍手上的灰,“屋里面那幅字我看了,还尽归元。”
“你认得那四个字?”
“周衍哥哥教过我‘还’字怎么写。剩下三个我猜的。”
玄微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云螭,又掏出一块粗糙的麦饼掰了一半给她:“认字猜字都是学。”
云螭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接了饼蹲在门槛上吃。玄微蹲在她旁边,叼着没点的烟杆看她嚼饼,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沈岁说:“你今天翻完那半片田,我有话跟你说。”
沈岁回畦头继续翻土。花铲切进松软了些的土里翻上来一整块完整的湿土,断面是深褐色的,能看见细碎的腐殖质颗粒均匀地散在土里。翻完一行之后他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搓了搓,湿的,松的,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温热的潮气从土缝里沁出来。这个“沁”字是他前阵子从阿婆嘴里学的——阿婆说腌菜缸子漏了水,汤从缝里慢慢沁出来。用到这儿居然挺准。
“这片土活了。”他自言自语。
账本在识海里翻了一页,他余光扫了一眼数字,又接着翻。翻到日头爬到屋顶正上方的时候整片药田翻完了,他蹲在畦头把花铲搁下,两只手掌撑在膝盖上喘气。掌心那道红痕又深了一层,但已经不疼了,反倒有种磨出茧子之后的那种厚实感。他看着自己这双手,跟几个月前在城里扛货的时候比,指节粗了一圈,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玄微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三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汤,汤面上浮着几片绿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野菜。他把碗放在畦头地面上。
“喝完这碗汤,我有话跟你说。”
沈岁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咸的,带着一点野葱的香味,底下沉着几粒米,米粒煮得开花,嚼着软烂。云螭从门槛上跑过来蹲在旁边也端了一碗喝,喝得咕咚咕咚的。
玄微端着第三碗蹲在畦头,喝了两口放下:“沈岁,你来我这儿翻了两天田了。你觉得青崖观怎么样?”
“地方破。土好。”
“地方破是因为灵脉枯了。土好是因为没人动过。”玄微把碗搁在膝盖上,“我收过十一个徒弟,全走了。最近的一个走了九年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他要去大宗门争个前程。”
沈岁端着碗没说话。碗底最后一点汤还温着,他拿手指头转着碗沿。
“你昨天问我‘本来的地方’在哪,我没答。现在我想好了。”玄微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放在地上,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土,“你如果愿意留在我这儿当徒弟,你慢慢翻你的田,还你的债。等你还到你能看见那个地方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我放你走。”
沈岁蹲在畦头端着汤碗看着他。碗里最后一滴汤已经凉透了,他仰头一口喝完,把碗放下。
“拜师有规矩吗?”
“有。你拜完师之后每天来翻半片田,把田养回来。再就是我刚才教你的呼吸法,每天练,别停。”玄微从怀里掏出那本发黄的书放在畦头上,“这本功法册子给你。你翻完了就把上面写的全部练完。”
沈岁看了那本书一眼。纸页发脆,边角卷得跟干树叶子似的,封面上没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多年留下来的印子。
“你翻完了这本书,”玄微说,“你就知道‘本来的地方’在哪了。”
沈岁把碗放回畦头,站起来走到玄微面前。他琢磨了一下要不要跪,膝盖弯了弯又直起来,玄微冲他摆了摆手。
“不用跪。弯腰就行。”
沈岁弯了一下腰。弯得不深,但他头低下去了。玄微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手心落在肩头的时候带着一点微温,跟刚才脚底那层热差不多,像是同一种东西。
“行了。从今天起你是我第十二个徒弟。”玄微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后,“我今年二百一十三岁,金丹中期。前头十一个都跑了,你什么时候想跑也跟我说一声,别不声不响就走。”
沈岁直起腰,觉得肩头那点温热没散,还贴着衣裳往里渗。
云螭蹲在旁边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往地上一搁:“我也要拜。”
玄微看了看她:“你拜什么?”
“我拜他。”云螭指着沈岁,“他教我认字认树。”
玄微笑了一下,烟杆在嘴角换了边:“那你得问他收不收。”
云螭转头看沈岁。沈岁蹲下来跟她平齐:“你想拜就拜。”
云螭站起来对沈岁鞠了一躬,腰弯得比刚才沈岁对玄微的还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直起腰的时候她额头上那片鳞片上沾了一片碎草叶,沈岁伸手摘了,她眨了眨眼,像是被草叶扎了一下。
“拜完了?”她问。
“拜完了。”
付叔从屋角扫到屋前空地中间,停了一下,抬起扫帚朝沈岁的方向点了点,又落回去接着扫地。沈岁看着那道扫帚点完又落下去的弧线,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意思,转头看玄微。
“他在认你。”
沈岁蹲在畦头把玄微给的那本功法册子打开翻了第一页。纸页上的字是手写的,墨迹褪成淡褐色,笔划倒还清楚,第一行就五个字:“今天翻完土。”
他合上书站起来。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青崖观三间灰瓦屋的影子从墙根底下慢慢往东边长,像三条灰乎乎的舌头舔着地皮。这比喻有点怪,他想,但确实就是这个样子。云螭蹲在付叔旁边看扫地,扫帚过处落叶和碎土被拢成一条线,整整齐齐码在空地边沿,跟人拿手理过似的。
“明天还来?”玄微站在屋门口问了一句。
“来。”
沈岁把书册揣进怀里。云螭从付叔旁边站起来跑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草坡和灌木丛往回走。穿过那道拱门的时候沈岁回头看了一眼,青崖观三间屋子在暮色里缩成三个灰突突的方块,中间房顶上那丛蕨草还在风里轻轻摇,看着跟一个人站在房顶上招手似的。他转回头继续走。
账本在识海里摊开的那一页上多了一行新字:“拜师青崖观(木系传承入门):附加功德二百缕。”沈岁感觉脚底那层热往下沉了沉,像是土里有什么东西接住了它,稳稳地托着。那种感觉跟他蹲在畦头摸到湿土的时候有点像,踏实,但不沉。
云螭在旁边走了一路都没吭声。走到黑石山南坡顶上她才开口:“恩公,那间漏雨的屋子我能住吗?”
“你想住?”
“我想帮付叔扫地。”
“你每天跟我在山上种树,还要去青崖观扫地,忙得过来吗?”
“我跑得快。扫地不累。”
沈岁蹲下来看着她,想了一下:“那得看付叔让不让你扫。”
云螭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下了。她继续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东边的方向。暮色里青崖观已经看不见了,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跑进院子里。
幼狐正蹲在门槛上等着,看见她回来尾巴摇得快了半拍。
沈岁把花铲靠在墙根进了灶房。阿婆在灶台边剁菜,刀刃磕在案板上一声接一声,听着跟啄木鸟似的。她头也没抬:“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青崖观拜师了。”
阿婆的菜刀停了一下,又接着剁。“那老道收你了?”
“收了。”
“那你以后天天去?”
“天天去。”
阿婆把剁好的菜收进碗里:“那家里吃饭的点你得回来。”
沈岁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把他膝盖上摊开的那本功法册子的封面照出一层暖光。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道压痕,拿手指顺着摸了摸,纸页摸着粗糙但薄,边角卷得圆圆的,像被人翻过很多遍之后磨出来的那种软。他翻了翻第二页,上面写着:“早上翻了土,下午就能看见根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他小时候描红描出来的差不多。
云螭趴在桌边写今天新学的字。她用木炭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第一个是“雨”,第二个是“屋”,想了想又添了一个字在中间,凑成“漏雨的屋”。写完之后她把那行字举起来对着灶台的灯光看了一遍,看了一会儿折好了放进衣兜里,又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兜里没丢。
沈岁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旺起来把整个灶房照得暖黄黄的,阿婆在锅边炒菜,油响起来的时候嗤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把屋子灌满了。云螭趴在桌沿上看着那行折起来的字,嘴角一直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