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9章 87.3%
天黑透之后沈岁把账本又翻出来了。
东厢房的屋顶补好了，不再滴水。他躺在硬板床上听见夜风从檐角擦过去，减法呼吸法走了三遍，人松下来了，脑子里那根弦没松。白天付叔修瓦的时候瓦片磕在一起脆响，玄微说了句“土在吃你的气”，这两件事像两截断掉的线头在他脑子里飘着。他翻了翻身，最后还是把识海里那本账本打开了。
末页有一行灰字，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点了一下，灰字弹开成了一整页数据界面，头顶四个字：天地总览。
第一行是全界元气存量，一条线往下掉。去年的今天九十三点四，今年八十八出头。第二行地脉活性指数，三年从六十七掉到四十一。第三行标题是红的，比前两行粗一圈。
全界修士综合负债率。
底下那行数字在跳，每过几息末尾就变一下。他盯了十几息，跳了七回，每回都比前一回多一点点。九十一点七。
历史记录查询。点开弹出一张表。三天前九十一点六，一周前九十一点三，半个月前九十一出头，一个月前——
87.3%。
沈岁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没动。上个月，他还在黑石村挖泥。手上全是黏土和草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浇田，对账本上这行字屁都不知道。世界那个时候就已经走到这儿了，他蹲在地里刨坑的时候这个数字就在往上涨，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表格最底下有一行更浅的灰字：临界值92%。达到该数值后天地将启动自毁清算程序。
沈岁靠在床板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被面上，那行灰字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是反的。他伸手把被面拢了拢，月光滑开了，影子散掉了。
自毁清算。什么意思？
账本底下多了一行新字：强制提取全体修士修为返还天地。提取过程中世界规则骨架将承受同等压力。骨架若承受不足，规则断裂，此方天地彻底崩溃。
他盯着这行字看完，把账本合上了。然后他想起来上个月看到的另一个东西，账本上曾经浮过一句预测，说照这个速度还能撑三百年。三百年，他当时还觉得挺远的，远到跟他没关系。现在一个月就掉了四个多点，三百年那个数字跟笑话一样。
还剩多少？92减91.7，零点三。账本上的数字不是线性走的，越靠近临界可能涨得越快。他心里估了一下，按目前的速度二十天到一个月，如果加速的话更快。
他翻身坐起来穿鞋。减法呼吸法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呼出来的气带着一股铁锈的涩味。他舌头底下泛起来一点甘草的苦，可能是白天挖土的时候啃了根草根没吐干净。
走到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付叔白天扫的落叶堆在墙角没动，他走到药田边蹲下来，手掌贴上畦面。土是凉的，但往下不到一指深有一层温热，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底下喘气。
你账本上那个87.3，什么时候的数字？
沈岁转头。玄微坐在中间屋子的门槛上，怀里揣着暖炉，没生火。整个人灰蒙蒙的一个轮廓，月光底下就两只眼睛反着亮。
一个月前。
现在呢？
九十一点七。
玄微没接话。沈岁听见他在门槛上挪了一下，道袍擦着木槛，暖炉搁在膝盖上磕了一声轻响。
你算过多久到临界吗？
二十天到一个月。如果加速更快。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岁蹲在田边没动，手还搭在土面上。种树。念账本。让更多人停下来。
玄微沉默了一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那种平不是无所谓，是过来人的那种，话在嘴里含过一遍才吐出来。
你让他们停下来，债务还在。他们停了，其他人不停。
这个沈岁想过。他把手从土面上收回来，搓了搓掌心的湿泥粒让它们落回田里。
那我就告诉所有人，不停的话大家一起死。
玄微在门槛上坐着没动。夜风从屋檐底下穿过来把他怀里的暖炉吹得晃了晃，炉里早没火星了，就是个空壳子。
你得让他们看见。
沈岁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月光照在脸上，那道新疤还没褪透，浅白的一条。
那就让他们看见。
他把识海里的账本翻开，天地总览那一整页投在了面前的砖地上。月光明亮，数字一行行清楚得跟刻上去的似的，最顶上91.7%那个数在砖面上白得像一道伤口。
玄微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来，蹲在那排数字前面看了看。他伸手指了指底下那句灰色注释。
自毁清算，你账本上写的？
写的。
那它不会骗你。
玄微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他站在月光里，影子被月华压成一团缩在脚底下。
你明天上山，先把青崖观周边三十里的修士聚集情况摸一遍。看看这附近有多少人在透支。
查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别人天要塌了，得先让最近的人听见。青崖观虽然没人了，方圆三十里还有几个小宗门和散修洞府。从他们开始。
玄微说完转身走回门槛上坐下，把暖炉重新揣回怀里，眼睛闭上了。
沈岁站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月光照着的砖地上那排数字还在，他收了回去，转身推开东厢房的门跨进去，轻轻掩上门板。
躺回床板上，屋顶不再滴水了，月光还是从瓦缝里灌进来，像一根银针插在屋子正上方的黑里头。他把减法呼吸法沉到脚底停住，那层温热渗进床板底下的土里，呼出来的时候嘴里那股铁锈味淡了一点。
账本合上了，但闭上眼那个91.7还在眼皮后头亮着，像个烧在暗处的小灯。
他翻身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隔壁云螭翻了个身，毯子蹭过床沿，轻的。然后院子里传来一声铃响，从厢房正门外侧的门框上头下来的，金属片被风碰了一下木框，就那么一下。
沈岁睁眼看了门口。那根枯木簪还搁在枕头旁边，簪身发着一层极淡的暖光。下午的时候摸它还是温的，现在他伸手一碰，比下午烫了一点。像有人攥在掌心里攥久了透出来的那种热。
他把簪子拿起来握住。暖意沿着指根往上漫，经过手腕内侧才停住。他把簪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一字刻痕，旁边多了一小截笔画。下午还没有的，像有人写了横之后又往下拖了一笔，没写完。
他握着簪子躺回去，簪身的暖从掌心传进去，沿着腕骨慢慢往上走。呼吸慢下来之后体内气流比以前顺，从胸腔沉到脚底那一步快了，像管道冲开了之后水流变急了。第三遍走完，整个身体暖起来，硬板床的硌感消了。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最后一个念头还是那个87.3。上个月的事。他那时候蹲在黑石村的泥地里刨坑，手指缝里全是黑泥，一点都不知道账本上这个数字在往上爬。一个月能变这么多。三个月呢。半年呢。那些跟他一样种树的人，周衍，云螭，他自己的手。根往土里扎的方向和这个数字涨的方向是同一条道还是反的，答在更深的土里埋着。
他闭着眼把簪子贴在胸口，让它慢慢凉下去。那道没写完的笔画贴着他胸口的骨头，烫了一小片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