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1章 残存灵脉
沈岁蹲在林子边上,手掌贴地。土是凉的。跟青崖观药田底下那层温热不一样,这层土没有回传,凉得死心塌地。
底下空空的,云螭蹲在旁边说。她额头上那片鳞片朝地面转了转,像在听什么。像是被掏走了东西,就剩个壳。她也把手贴上去闭了眼,我听不到蚯蚓。
沈岁站起来。这片林子的树冠颜色比别处浅一截,远看像一块褪了色的补丁缝在深绿的褂子上。走近了才看清每片叶子薄了一层,边缘上翘,跟人渴久了嘴唇起皮一个样。
前面是缓坡,坡脚铺了碎石窄路,路尽头立着灰砖山门。匾额掉了一半,只剩个灵字歪在铁钉上晃。山门里能看见几排屋顶,瓦片上压着枯叶,有几处屋檐塌了角,梁架露出来黑洞洞的。
什么门派?
灵石派。云螭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周衍哥哥提过一次,说方圆五十里最小的宗门,全派不到三十个人,连个金丹都没有。
沈岁踩上碎石路。石子是白的,一踩就滚,细碎磕碰声跟着脚走。到山门下的时候看见个穿灰衣的年轻人蹲在石阶上削木头。手里一把半锈的小刀,木屑落在脚边堆了一层,薄薄的,跟地上那层灰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他抬头看见沈岁的时候刀停了。
谁?
路过的。讨口水喝。
年轻人把沈岁从头看到脚,看了腰后那把卷刃柴刀和裤腿上干了的泥印子,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云螭。山下种地的?
算是。
他把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进来吧,水缸在院里。
院子比外面看着更破。三面屋舍一面敞着,中间一口石缸,缸沿裂了道缝往外渗水,青砖地上洇了圈湿痕。角落堆着几捆柴,柴堆旁边蹲了一男一女也在削木头,手法一模一样,一下一下往下刮,跟商量好了似的。
沈岁用瓢舀了半瓢水。舌头上一层涩味,像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带了太多矿。
你们这水有点涩。
年轻人蹲回缸沿上。山上泉眼干了以后就这味儿。底下还有水,越来越少。他把小刀别回腰后,哪来的?
黑石村那边。
黑石山?那边枯了好些年了。
现在活了一点。
年轻人看着他。活了?
有人种树清沟,水又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低头看手里那截木头,表面削得溜光,看形状是把剑柄。种树能把水种回来?
能。沈岁把瓢放回缸沿上,试过吗?
没试过。灵气都没了还种什么树。
灵气就是从树底下出来的。
年轻人抬头看他,那眼神说不上来是困惑还是警惕。嘴刚张开想说什么,身后那间最大的屋子传出一声咳嗽。又重又哑,跟枯树杈子掰断了似的。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沈岁跟到门口停了一步。屋里暗,靠墙矮桌上点了盏油灯,一个老人坐在灯底下,头发全白了背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又粗又大,跟枯树根打了结一样。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浑浊,却在沈岁身上定了很久。
你是谁?
过路的,讨水喝。
他目光没移开。你身上有气。土气。翻过地?
翻过。
翻过地的修士?他眉毛动了一下。多少年没见过翻地的修士了。
沈岁站在门口没动。灵脉枯了多久了?
老人没立刻接。他盯着沈岁看了一会儿,那眼神里头有点什么东西在翻,沈岁说不清是什么。七年。灵脉本来就细,靠山肚子里的水养着。山腹最后一眼泉干了以后脉就断了。打过井引过水想过搬走,都没用。弟子走了一茬,剩我们几个老的走不动了。
走不动的留下来。沈岁走进屋里蹲在矮桌旁边。桌面上厚厚一层灰,老人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印子清清楚楚。
你刚才说你翻过地。翻地有什么讲究?
翻松了土就能喘气。喘了气就能存水。存了水底下的东西就能活。
老人看着他。浑浊里那层死灰亮了一点点。那你看看我这地底下的东西还活着吗?
沈岁翻账本。环境监测那页一铺开,整片区域的元气数据跟网似的张在识海里,颜色深浅标着每个点的活性。灵石派这片几乎全灰,浅灰。但浅灰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青色。
他顺着摸过去。在院子中间那口石缸正下方,三丈深的位置。
活着。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手掌贴着缸沿底下的砖面。三丈底下有一条细脉,没死透。跟快断的丝线差不多,还剩最后一缕在渗。
年轻人从后面凑过来。真的?住了七年都不知道底下还有东西。
你们没往下挖过。
老人拄着木棍走出来。步子慢,一脚一脚拖着地,挪到石缸旁边蹲下先喘了两口,才把手贴在地面上停住。许久没说话。
我当年引气入体的时候,他说,底下那一段是热的。山腹泉眼往外淌水,灵脉从水底升起来,在院子里打坐就能吸到。泉眼干了一整年,弟子们就不来了。后来连我也觉不着那层热了。
它还在。沈岁说,被压住了。你们七年把地面踩实了压了一层硬壳。水渗不下去气透不上来,灵脉在底下憋着出不来。
老人蹲在那儿看他。你有办法?
把院子挖开。青砖起了,底下翻松一尺深,种东西。种根深的,能把硬土从底下拱开。
年轻人站在旁边,攥着那截削了一半的剑柄。你是说,这破地方还能救?
得看土底下那根线撑不撑得住。沈岁看老人。要是你同意,我今天下午就能挖。
老人没吱声。他蹲在石缸旁边,手指扣着砖缝,粗大的关节在灰砖上一蹭一蹭的。风从敞着的那面灌进院子,吹得屋檐上几片瓦响了一声。院子里削木头那两个人也停了手往这边看,手里的木料搁在膝盖上没放下。
沈岁没催他。蹲在原地又摸了摸地砖,那块砖的釉面磨没了,糙得很。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沈岁。
我叫赵三石。灵石派最后一代掌门。他扶着石缸站起来,木棍撑着他那个晃悠悠的身子。你挖吧。
沈岁把柴刀解下来放缸沿上。年轻人转身跑进柴房拎了两把铁锹出来,一把递给他一把自己攥着。我跟你挖。
铁锹不新但没锈,刃口上还沾着上次用过没擦净的干土。沈岁踩上去试了第一锹,切入青砖缝底下那层硬土的时候锹刃入得深,比南坡的沙底硬多了,跟切陈年干泥一个手感。
底下多久没翻过?
七年。年轻人蹲在对面一锹一锹往外铲。这院子铺青砖之前底下垫了层夯土,半尺厚。
夯土层比想的硬。铁锹每下只能切两指深。沈岁翻了五六锹手腕就开始发酸,换到左手接着干。云螭从旁边跑过来蹲在翻开的土块旁边,一块一块掰碎摊平,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年轻人翻了十几锹停下来喘气。你这种过多少地?
今年春天才开始。
今年春天才种的,那才几个月。
够用了。沈岁翻了一锹上来,土里嵌着碎瓦片,弯腰捡了扔边上。你叫什么?
刘三。
刘三你以前修什么?
剑术。他把铁锹换了个面。进了灵石派就只学了剑术。师父说灵脉不够养别的了,专心练剑省灵气。
沈岁看了一眼他腰后那把半成品剑柄。那你自己的剑呢?
没剑。木头削的。刘三把铁锹插进土里,灵气供不上铸不了真剑。削了七年木头,十七把。模样都好看,一砍就断。他递铁锹的时候拇指在锹柄上蹭了一下,沈岁注意到柄尾被他削了个圆润的弧度,跟木头剑柄的手感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接着翻。
翻到第十锹土层颜色变了,浅褐变深褐,断面上带着潮气。刘三趴下去闻了闻。潮了,底下有湿气。
继续挖。
两人沿着石缸往外扩。翻一锹往前挪半步,云螭在后面掰土。翻到二十锹上下的时候锹刃碰到了个软东西,不是石头,像一层膜。沈岁蹲下来用手拨开浮土。
露出来的东西巴掌大小,半透明,泛着极淡的青白色。薄膜底下有东西在动,极慢,盯半天才能看出来它在流。
刘三蹲在旁边伸头。这是什么?
沈岁把掌心贴上去。底下的流动轻轻撞了他一下,温热,什么东西在他掌心底下撑开又缩回去,跟缩了舌头似的。账本在识海里翻了一页。残存灵脉活性核心,密封状态。当前元气储量零点五缕。若持续接触空气,该储量将以每日百分之十的速度蒸发。
云螭也凑过来把手指贴上去,忽然缩了一下。它在咬我。很轻,跟小鱼嘴碰了一下似的。
沈岁说它在吸你的气,别碰太久。
云螭把指尖拿到眼前看了看。上面有一点极淡的青光闪了闪就灭了。它还活着。
沈岁把刚才拨开的土重新盖回去,压实了。别挖了。底下还包着一层,见了风就散。
刘三把铁锹搁地上,蹲在旁边喘气,眼睛还盯着那层重新盖回去的土。那还能救吗?
能。沈岁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把院子翻完,东西种下去,根一深它就透气了。
刘三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扛起铁锹接着挖。这回轻了很多,每翻一锹先用手拨开土看看才往下放。云螭在旁边掰土块,掰碎了摊平在畦面上。
说到种东西,沈岁想起来南坡头一批萝卜缨子该间苗了。不过眼前先顾这边的事,萝卜晚两天不要紧,饿不死。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院子翻完了半片。沈岁蹲在缸沿上歇气,掏出枯木簪握了一下。簪身比早上温了些,像感应到底下那层热在往上返。他把簪子翻了个面,人字收笔比早晨清楚了一截,末端微微翘着。
赵三石拄着木棍站屋门口看了一上午。沈岁挖的时候他没说话,刘三翻土他也没说话,一直看到院子中间那片翻开的湿土在日头底下冒了一层薄薄的白汽出来,才转身进灶房端了三碗水搁在缸沿上。
喝口水再干。
沈岁端了一碗仰头灌了半碗。水比刚来的时候涩味淡了些,像放了半天杂质沉下去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就这样。
他放下碗进了柴房。角落里一捆粗木棒还没来得及劈,表皮潮润润的,榆木。
这料砍了多久了?
刘三跟进来。上个月砍的。本来想打两根柱子修东边那间塌了的厢房。
不用修了。先种东西。厢房等树长起来再说。
榆木插干能活。沈岁把木头扛回院子里搁在石缸旁边,截成四段,每段两尺来长,断口齐整。他拿了一段走到畦面边沿用手刨了个坑,把木段插进去一半,覆土踩实浇了瓢水。
这就能活?
能活。榆木贱,有潮气就生根。沈岁把剩下三根也插了。每插一根他都用减法呼吸法吸一口气沉到脚底,把那层温热顺着掌心送进插木根部的土里。
四根光秃秃的榆木段子戳在翻开的湿土上,断口白生生的,顶着天。日光从正头顶落下来,照在那些白茬上泛一层润润的光。春天尾巴上的太阳已经不软了,晒得后脖子发烫。
赵三石从屋门口挪到畦边蹲下,伸手碰了碰最近那根插条。指头触到断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缩回来。
凉的。
等它发了根就热了。
他没走。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四根插条看,木棍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杖头,后背弓成一道弧。刘三蹲在旁边搓手上的泥,搓完了把手指插进翻开的土里,半天没拔出来。
哥,他抬头看沈岁,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接着挖剩下的半片。
沈岁站起来把铁锹靠回石缸边。云螭也站起来跑到水缸边洗手,水珠甩出去落在畦面上被干土吸进去洇成一圈一圈深色的点子。
走到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根榆木插条立在那儿,短是短了点,但戳得笔直。刘三已经把柴房里另一根木料拖出来搁在院子里了,正蹲在旁边拿手比长度。赵三石还蹲在畦边上没起来,背影缩成一小团。
沈岁转回头接着走。云螭跟着他翻过那块歪掉的山门匾额,灵字的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斜阳底下投了道细长的影子铺在碎石路上。
恩公,那四根木头真能活吗?
能。榆木有潮就生根。
那个水缸里的水够不够浇?
够浇到新根长出来。沈岁走了一段从怀里掏出枯木簪。簪身温温热热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底下的字已经完全显出来了,两笔沉稳地刻在木纹里。他看了两眼没说话又收回去。
云螭走在他旁边,脚底下踢着一颗碎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边的草根上弹了个弯又滚回来,她接着踢。沈岁没拦她,由着她踢。这种路走长了容易犯困,有个声响陪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