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章 含住
沈岁第二天到灵石派的时候,刘三已经把院子剩下的半片翻完了。
他蹲在畦边喘气,铁锹横搁在脚面上。手掌摊开按着刚翻过的湿土,指缝里塞满了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岁和云螭从山门口走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翻完了。寅时就起来干的。
沈岁蹲到他旁边看了看。畦面深浅一致,翻上来的土块都掰碎了铺平,没有硬壳露在外面。他伸手探了探土层的湿度,两节指节插进去全是潮的。翻得不错。
刘三把手从土面上收回来,搓了搓指头上的泥。你昨天说的那四根榆木,今早起来看的时候有一根断口上凝了水珠。
说明根在往外渗水。它在适应。
刘三站起来活动腰。那我现在去挑苗?
先不急。沈岁走到院子中央那口石缸旁边蹲下。昨天盖回去的那层土颜色比周围深一圈,像一块没干透的补丁。他把手贴上去停了停。底下那层薄热还在,但比昨天弱了。像炭火盆里剩最后一粒火星,红着,不旺了。
账本在识海里翻了一页。残存灵脉活性核心:元气储量零点四缕。蒸发速度正常。预计七天后完全枯竭。
七天。
沈岁蹲着没动,把减法呼吸法调慢了一拍。深吸一口气往下沉,脚底下那层温热被他拢成一条线,沿着膝盖、大腿、腰、后背,慢慢走到手掌上。他把手重新贴回土面。暖意渗出去,贴着土往下走。底下那层薄膜像干涸水渠底突然淌过一滴水,润了一下渠底就停了。
你在干什么?刘三蹲过来。
给它一点气。快断气了。
给它气?他看着沈岁贴在地上的手掌。你的气能给它?
能。不多。够它多撑两天。
沈岁保持那个姿势蹲了一炷香的工夫。掌心持续往外渗,暖意沿着土层缝隙往下走,碰到那层薄膜就散了。跟干海绵吸水似的,倒多少没多少,表面看不出什么变化。他收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跺了两下脚才缓过劲。
云螭跑过来蹲在他刚才的位置上,也把手贴上去。我能给它吗?
你试试。
云螭闭眼。额头那块鳞片在日光底下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鳞片表面淌过去。十几息后她睁开眼,把手收回来。它像在喘气。
喘得比昨天慢。但还在喘。
沈岁蹲回她旁边。你感觉到什么了?
它底下有一根线,很细。我碰到它的时候它抖了一下。云螭翻过掌心看了看。像碰了一根蜘蛛丝。
沈岁站起来往柴房走。刘三跟在后面,看他从柴堆里翻出一截比昨天更粗的榆木,扛到院子空地上截成四段。每段比昨天那四根长了一掌。
这四根种在院子外围。灵脉恢复之后会往边沿扩,种外围能兜住它。
沈岁蹲下来挖坑。刘三拿了铁锹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绕院墙根挖了四个坑。沈岁把榆木段子插进去覆土压实,每插一根就走一遍减法呼吸法,把脚底那层暖渗进插条根部。种完第四根他在最后一根前面停了一下。断口上凝了一粒极小的水珠,亮晶晶的,贴在新茬的木质表面。他用指尖碰了碰,凉的,但水珠底下那层木质是温的。刘三也蹲过来看。这根活了?
还在喘。没活透,但喘上了。
赵三石从屋门口拄着木棍走出来,走到插条面前,慢慢蹲下去。他伸出手指颤颤地碰了碰断口上那粒水珠。水珠沾在他指腹上没有滑落,像被什么吸住了。
我当年引气入体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老人声音很轻。一股凉意从脚底升上来,到丹田变成温的。那层温一直没散过,一直到灵脉枯了才慢慢变凉。
沈岁蹲在他旁边。你现在丹田还有温度吗?
赵三石沉默了一会儿。没了。枯了七年了。
你伸手贴土面上试试。
赵三石把另一只手从木棍上挪开,贴到地面上。那只手的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布满褐色老年斑。他贴下去之后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时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这土底下有在动的东西?
灵脉残存的那一点点。
它还在?
还剩零点四缕。
赵三石的手没有拿开。他的指头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像要握住什么却握不住。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沈岁能看清他每个指节弯曲的幅度。零点四缕连引气入体的门槛都够不着。
够不着。但够告诉你它还活着。
赵三石把手从地面上拿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木棍撑了一下才稳住,混浊的眼睛里那层灰白比昨天亮了一点。你还来吗?
来。
那我这把老骨头也再撑几天。
老人拄着木棍慢慢走回屋里去了。门在他身后掩上,合页吱呀响了一声。刘三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铁锹攥着没放。他好几年没说过撑几天这种话了。
以前说什么?
以前说等死。刘三放下铁锹站起来。你来了之后他说撑几天。不一样了。
沈岁蹲在榆木插条旁边又走了一遍减法呼吸法。这遍走完脚底渗出去的热比之前少了,像是刚送出去的那部分还没补回来。他丹田深处有一小块地方空着,不疼。像冬天脱了棉袄之后那一瞬间,皮肤知道那里本该有东西裹着。
他站起来走到石缸边舀水喝了一口。水还是涩的,比昨天淡了。他放回水瓢的时候翻开了识海里的账本。培元期进度没涨多少,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哺育残存灵脉(第一次):抵扣八十七缕。余额不足警示:当前功德余额已低于上次操作前水平。
沈岁看完了,把账本合上。没再看第二遍。他蹲回畦边又从掌心里送了一次暖出去,这回量更少,像从见底的壶里往外倒最后一滴。送完之后他蹲在原地等了等。底下的薄膜这次回传了一点东西回来。极微弱的,像一粒沙子从水底浮上来,撞了一下他的掌心。
它在还你。云螭蹲在旁边说。我看见了。刚才有一小点光从底下升上来碰了你一下。
你看见光了?
一点点。比萤火虫还小。绿色的。
沈岁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日光底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感觉到底下那层薄膜的回传从冰凉变成了微温。像一个人握住了你的手指又松开了。
说实话他自己也没想到它会回传。以为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白给的。结果底下那东西还知道还。
刘三蹲在旁边看他俩。你们在说什么?
云螭转头。恩公在喂它气,它刚才回了一点给我们。
刘三把铁锹放下来也蹲到畦边,学他们的样子把手贴到土面上停了一会儿。他皱了下眉又松开。底下是热的。比早上那会儿热了一点。
那是它在还气。云螭说。你感觉到热就是它在还。
刘三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贴了一会儿。那我每天也来贴一会儿。
贴的时候别抽。只贴不抽。
只贴不抽?
贴上去感觉它的温度,但别把温度吸走。沈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吸走了它就死了。只贴不抽,它慢慢就能喘上来。
刘三蹲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把两只手掌一起贴上了土面。他闭上眼贴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再睁开眼的时候脸上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表情,像蹲久了站起来头有点晕,但还认得方向。他贴的时候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两只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捧水,又没完全合拢。
底下那个东西我刚贴的时候凉了一点点。后来我自己就热了。它的温度没变,但我自己的手掌热了之后再去碰它就感觉它比刚才暖了一点。刘三站起来甩了甩手。这算怎么回事?
算你在含住它。沈岁走到山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含着不吞,它就慢慢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右手伸出来比了一下,五指微微合拢,像握住一颗鸟蛋的姿势。不捏,就这么拢着。含住跟捏住是两码事。
刘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山门。四根新插的榆木段子立在院墙根下,断口白生生的,其中两根的断面上凝了水珠,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赵三石那间屋子的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极微弱的暖光,像油灯被捻亮了一点。
沈岁走下山坡的时候把那根枯木簪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里。簪身今天的温度像刚喝过水的粗陶碗壁,微温,不烫,恒定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簪身底部的"人"字,笔画末端那道上翘的收尾又延伸了一小截,像一个人张开双臂之后又往前迈了半步,脚掌悬着还没落下去。
云螭走在他旁边。恩公,你那个簪子在写字吗?
在写。
它写完了会是什么字?
还没写完。沈岁把簪子收回去。等写完了再看。
两个人沿着碎石路往回走。日头走到天顶,两个人的影子收成短短一截,贴在脚后跟上,浓得发黑。走到灵石派山门口那道歪匾额底下的时候沈岁停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匾额上那个"灵"字最后一笔拖出来的长划。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那道刻痕还在,深嵌在木质里。指尖抠过去能感觉到刻刀走完最后一笔时用力收住的那个顿点,像写完了还不甘心,又多摁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走。身后的灵石派院子里传出来刘三喊的话:明天还来啊!
沈岁没回头,步子停了一拍又继续走了。云螭跑了两步回头冲山门喊了一声:来!然后转回身跟上沈岁。步子轻快,额头上那块鳞片在日光底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了。
碎石路两边的树比昨天绿了一点。那种浅灰的褪色感淡了一层,像一块旧布下了水,晾干之后浮色反而上来了。沈岁走了一段路又把手贴到路边的树根上,树皮是温的,比山门外面那片林子的树皮暖。他收回手继续走,那截枯木簪在怀里贴着胸口,温温的,不烫,但他能感觉到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