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章 聋哑道人
沈岁发现付叔在编东西,是第三天早上。
他蹲在东厢房门口系鞋带,低头的时候余光扫到院子角落那堆落叶旁边有个灰影子在动。付叔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枯草,正一根一根捋直了码在膝盖上。他捋得慢极了,每一根都要用手从头到尾过一遍,把带弯的挑出来放在左边,根须断了的放在右边,剩下直的、完整的码成一排。码完一排再从里面翻来覆去地挑,最后挑出最直的那根放在最上面,像给一摞纸压了块镇石。
沈岁系好鞋带走过去蹲在旁边。付叔没抬头,继续捋他的草。沈岁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面前的地面上已经码了三排草茎了,每一排的草都挑了同样粗细的,茎秆笔挺,根须完好。乍一看跟三排竹筷子似的。
"你在编什么?"
付叔没应声。沈岁想起来这人听不见,就伸手在他面前的空地上点了点,又指了指那排码好的草茎,歪着脑袋看他。
付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草,指了指沈岁脚边那根榆木插条——昨天插在柴房门口那根,又指了指自己编到一半的草茎,然后两只手做了个绕圈拧绳的动作。指节粗得跟小胡萝卜似的,但动作很稳。
"绑绳?"沈岁问。
付叔点了下头,又低头继续捋。第三排捋完了他开始动手编。两只手攥着一把草茎往两边拧,枯草在掌心里绕了两圈就合了一股,他一边拧一边往外拽,麻花状的草绳一寸一寸从指间长出来。编出来的绳子表面光溜,粗细均匀,没有毛刺。沈岁蹲在旁边看得清楚,他每一股草的拉力都匀得很,左手松一下右手就紧一下,两只手像秤砣一样来回找平。
蹲了一会儿沈岁的膝盖开始发酸。他换了个姿势,一屁股坐地上了。付叔也没管他,继续编自己的。
"你编这个干啥用啊?"沈岁又问了一句,问完了才想起他听不见。这次付叔连抬头都没抬。
等他编完一整条草绳撂在地上,沈岁又指了指绳子,比了个"干什么使"的手势。这回付叔看懂了。他把草绳两头拽了拽试了试结实不结实,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那根老旗杆前面。旗杆早就朽了,中间歪了一截,风一吹就嘎吱嘎吱晃。付叔把草绳在旗杆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另一头扯到墙角柱子上绷紧了系死。旗杆歪着的那截被硬生生拽直了,跟柱子连成一条直线,晃是不晃了,但还是有点别扭,像被人强行摁着肩膀站直了似的。
沈岁走过去伸手摇了摇旗杆。稳了。草绳绷得死紧,指头摁上去梆硬。
付叔站在旁边看了两眼,转身回灶房了。踩在青砖上的步子很轻,不像他那双干活的手。
沈岁蹲回旗杆底下摸了摸那根草绳。绳子表面溜滑,被他掌心的老茧磨过不知道多少遍,摸上去像皮子,细看才能看出是草。指甲掐不动,使劲拽也不松。
云螭从隔壁跑出来蹲到他旁边,嘴里还叼着半块饼。"付叔编的?"
"嗯。"
"他昨天也在编。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编完半条了。"云螭伸手拽了拽绳子,"他天不亮就蹲在那儿编。天天编。"
沈岁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付叔蹲在灶台后面生火,火苗已经蹿上来了,锅底一层水珠正滋滋冒着热气。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然后坐在那儿等着,两手搭在膝盖上,盯着火苗发呆。
沈岁蹲到他旁边。灶膛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颧骨高,下巴收得紧,耳朵后面有一道疤,从耳垂一直拉到下颌角,像被什么薄东西划开过又长住了。
沈岁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付叔的耳朵。
付叔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后那道疤,摆了摆手。那意思很明显:怎么聋的,天生的还是后来坏的,都无所谓了。反正现在听不见。
两个人并排蹲在灶膛前面。火苗噼里啪啦地响,水在锅底咕嘟咕嘟翻着细泡。蹲了一会儿沈岁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踏实,柴房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但还是硬,翻来覆去烙了一夜饼。付叔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但没有声音。
灶膛里的火又旺了些。沈岁从怀里掏出那根枯木簪握在掌心。簪身的温度今天比昨天稍微凉了一点,像知道他昨晚没睡够似的。他把簪子翻到底部看了看那道"人"字,笔画末尾又往前蹭了一小截,像迈出去的半步踩实了,脚掌落地之后重心正在往前倒。
"你在这观里待了多少年了?"沈岁侧头问了一句。说完还是想起来他听不见。但付叔像是从他嘴唇的动静里读出了什么,侧过头来看着他。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来回两遍。
沈岁愣了一下,数了数。十?还是二十?他不确定那个手势到底代表五还是代表一。
付叔又做了一遍。五指张开再合拢是五,做两遍是十。他做完之后抬手指了指灶台上方那根横梁。沈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仰起头,横梁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密得数不清,从梁木一头排到另一头,每一道深浅都差不多,间距也差不多,像用同一把刀、同一只手、同一天刻的。沈岁数了前二十道就放弃了。太多了,至少上百。
付叔蹲在灶膛前面没动,但他的目光越过灶台落在沈岁身上,像在等他数完。
沈岁没数完,又坐回灶台边上。"四十?五十?"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付叔看了他嘴唇一眼,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火。
锅里的水彻底烧开了,米粒在沸水里翻跟头,蒸汽顶得锅盖啪嗒啪嗒响,把灶房顶熏得发白。付叔站起来拿了只碗搁在台面上,又搁了双筷子搭在碗沿上,然后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沈岁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玄微已经从中间那间屋出来了,正蹲在药田边上薅新长出来的小草苗。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饭好了?"
"好了。"
"今天不出去?"
"下午再去灵石派。"
玄微把手里那撮小草苗抖了抖土搁在畦头。"那你吃完帮付叔修修旗杆。草绳绑上了,但底座的榫头松了,得重新嵌一下。"
沈岁蹲回灶房门口端了粥碗。粥不稠,米粒煮开了花,喝到嘴里有一股柴火味儿,但挺香。付叔在旁边也端了一碗,喝得慢极了,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像是在数米粒。沈岁一碗都扒拉完了他才喝了小半碗。
"底座的榫头松了。"沈岁放下碗说了一句。
付叔抬头看了看他的嘴唇,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他从墙角的工具堆里翻出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蹲到旗杆底下。他用手摸了摸旗杆底座那条缝,把凿子抵进去敲了两下,木屑从缝里溅出来落在砖面上,碎渣子崩出去老远。
沈岁走过去蹲在对面帮他扫碎木屑。两个人隔着旗杆底座面对面蹲着,付叔敲一锤沈岁就拢一把碎屑。敲了十几锤之后底座那圈的缝隙被凿大了,付叔从柴房里翻出一片薄木楔塞进去,拿锤子敲实了。那片木楔是梧桐木的,切面细腻,压进去之后跟老木头咬得死紧,像本来就是从这根杆子上掉下来的一块又填回去了。
付叔站起来用脚踩了踩底座边缘。不晃了。他把凿子和锤子送回柴房,走回来的时候在沈岁面前停了停,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拍得不重,跟前天进门时拿扫帚点他那一下差不多,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沈岁蹲在旗杆底下摸了摸新嵌进去的那片木楔。干的,但闻着有一股梧桐木的淡香,被日头晒透了之后透出来的那种暖味,混着砖缝里翻上来的潮气。
玄微从药田那边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看:"付叔在这观里待了四十三年。他来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灵根断了,被人扔在孤云峰下面的山沟里,我下山挑水的时候捡回来的。"
沈岁蹲在旗杆另一侧:"灵根怎么断的?"
玄微沉默了一下。"被人抽走的。他在原来的宗门里被人当炉鼎使,榨干了就扔了。"玄微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了之后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头七年他只扫地。扫完了就蹲着。后来有一天他开始编草绳,编了第一根之后就没停过。"
沈岁往柴房门口看了一眼。付叔已经蹲回那堆草茎前面了,又在一根一根捋,跟早上一样。他的手指粗大,指节比普通人硬了一圈,但捋草的动作又轻又准。
玄微指了指院子里各个角落。沈岁顺着看过去才注意到,墙角那堆落叶外面围了一圈草绳固定着;柴房的柴捆每捆都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水缸边沿有一圈裂缝也被草绳绕了一圈箍紧了。这些东西他第一天来的时候都看见了,但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是观里本来就有的。
"他编了四十三年草绳?"云螭跑过来蹲在玄微旁边问。
"四十三年。"玄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够编一条从孤云峰到黑石山的绳子了。"
云螭蹲在旗杆旁边把那几根草绳挨个摸了一遍。从旗杆上那根新编的摸到柴房门口几捆柴上的,又摸到水缸边沿那圈箍裂缝的。最后她蹲在墙角那堆落叶前面不动了。落叶堆外面围的那圈草绳是最旧的一根,颜色已经褪成了深褐色,表面磨得发亮,手感和别的绳子完全不一样。
"这根编得最早。"云螭顺着绳子的纹路慢慢摸了一遍,"编它的时候手指应该还不太会使劲,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不像后来那些。"
付叔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粥,蹲在灶房门口继续喝。他喝粥的时候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草绳上,从旗杆上那根看到柴房门前的,最后落在云螭摸的那根旧绳上。他看了几眼,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站起来把碗搁回灶台上。
沈岁坐在旗杆底下把枯木簪又掏出来握了握。簪身的温度恢复正常了,跟上午差不多。他又翻到底部看了看那个"人"字,笔画末尾又往前挪了一小截,像迈出去的脚掌落地了,另一只脚正在抬起来往前送。
他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付叔蹲在草堆前面挑草茎,跟前几天一样一根一根捋直了码在膝盖上。沈岁蹲到他旁边,从草堆里抽了一根出来握在手里,学着付叔的样子从头捋到尾,掰掉侧枝,理齐根须。头两根捋得歪歪扭扭,有一根还被他不小心折了一下,茎秆中间弯了个弧度,只能扔了。付叔侧头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捋自己的。
沈岁捋到第五根的时候手上开始有感觉了。哪一段茎秆有弯折得用力揉直,哪一段根须太碎得掐掉,指尖慢慢能摸出来了。付叔在旁边又瞥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码好的一排草茎往沈岁手边推了推。
沈岁接过那排草茎接着往下捋。两个人蹲在柴房门口的阴影里,日光从屋檐边沿斜着切进来,把两个人的膝盖照亮了,手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交错着动。付叔捋完一把就推过来,沈岁接过去接着捋。循环了几趟之后地面上的草茎从一把变成了几排齐整的束,根须那一头齐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云螭蹲在旁边看着,没出声,嘴里那半块饼早就吃完了,手指上沾着饼渣也没擦。
捋到最后一束的时候沈岁手停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草茎,比别的短了一截,根须短,茎秆细,但笔直,一点弯都没有。他把它单独搁在一边,没跟别的混一块儿。付叔低头看见那根单独的细草茎,伸手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把它编进了自己手里的那根绳子里去,藏在中间段。外面看不出来,但用手摸能感觉到一个细小的鼓包,像绳子打了个结又藏起来了。
付叔编完那根绳子站起来,走到旗杆底下把它绕在顶部那根横杆的末端系了个扣。绳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悠。他退了两步仰头看了看,然后转身回灶房了。步子还是轻的,踩在砖地上没什么声响。
沈岁蹲在柴房门口看着旗杆顶部那根新草绳在风里晃。日光从屋顶斜着照过来,绳子的影子投在灰砖地面上,细长一条,风来的时候就弯一下,风走了又直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沾着草汁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被草茎勒出来的红印子,不深,像被细线缠过之后留下的痕。
账本在识海里翻了一页,数字跳了一下。青崖观的元气浓度又往上拱了零点零三,总算蹭到了枯竭级的边沿。底下附了行小字:还在往上走。
沈岁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晒了会儿太阳。日光从头顶落下来,翻过的药田土面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被晒得慢慢蒸干,土表从深褐褪成浅褐,裂出细纹来。付叔的脚步声从灶房门口出来又进去,出来又进去,踩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的,均匀,不紧不慢,像旗杆上那根草绳在风里来来回回荡出来的弧度。
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绳头在日光底下一圈一圈地画着看不见的圆。沈岁把沾着草汁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回柴房了。膝盖蹲得有点发僵,走路的时候嘎嘣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