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5章 晏清来访

晏清推开篱笆门的时候，沈岁正蹲在墙根底下数新芽。

他听见门轴响了一声没抬头。脚步声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他才侧过脸。日光从她背后漫过来，白布衣的袖口扎着，肩上没背竹篓，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就是她第一次下山时别在耳后那种路边随便折的。

她蹲下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墙根那排绿芽，然后把那根草茎搁在砖缝边上：“苦参发芽了。”

“出了四棵。有一棵被兔子啃了尖，又缓过来了。”

“你留着那片地了？”

“溪沟边第三排，你撒籽的位置。”沈岁把手从墙根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你上次留的籽，出了四粒。”

晏清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背对着他，日光把她的影子收成一团缩在脚底下。她站了一会儿转回来：“我来的时候路过北坡，你种的那些枸杞已经有人高了。”

“你多久没来了？”

“小半年了。”

“小半年够长不少。”

晏清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跟第一次见的时候差不多，没什么起伏，但目光在沈岁身上停的时间比上次久了些。他的裤腿上全是泥印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蹲在那儿两只手搭着膝盖，姿势跟以前一样，但晏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变了。”

沈岁把墙根那棵被兔子啃过尖的苦参又覆了一层薄土：“哪变了？”

“你蹲过的地方，砖缝里的土是暖的。”晏清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指了指他脚底下那片砖缝，“以前你身上的气是散的，像拢不住的烟。现在像一碗放温了的水，不烫，但底下有东西。”

沈岁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砖缝。砖缝里的土确实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烘过。他自己都没留意。

“你还在修炼吗？”他问。

晏清把手指从砖缝上收回来：“算修吧。灵泉泡着，丹药吃着，境界没掉也没涨。”

“没掉也没涨，那你修了小半年修了什么？”

“修了个决定。”晏清站起来走到旗杆底下，伸手碰了一下付叔新编的那根草绳。她的指腹按了按绳面又松开，“我上次下山采购药种的时候，宗门灵泉池里的水已经比年初浅了三寸。没人说原因。但我翻过宗务堂的旧档，十年前那池水比现在深一尺多。”

“有人抽得快了。”

“所有人都在抽。”晏清把手从草绳上收回来，“我师父上个月渡心魔劫，闭了二十天关出来，头发白了一半。他没跟我说为什么，但他出关那天蹲在药田里薅了半天的草。”

沈岁站起来跟她并排站在旗杆底下：“他欠了多少？”

“不知道。他不会告诉我。”晏清转头看他，“但你上次跟我说过，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的账本。我想试试。”

沈岁看着她：“你想看？”

“我想看。”晏清的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不错一样，“你帮我念一遍。我自己心里有个底。”

沈岁蹲下来坐在旗杆底座旁边的石头上，把识海里的账本翻到晏清那一页。她的记录比周衍的短，页面干净，条目不多，但数字不小。最顶上那行总负债跳出来的时候，沈岁顿了一下。

晏清盯着他：“多少？”

“十六万。”

晏清没说话。她站在旗杆底下，日光从屋脊那边斜过来在她脚边落了一道三角形的影子。她嘴唇抿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咬住了什么话又咽回去。十六万跟她自己算的差不多，她翻过旧档估算过灵泉的使用量，心里早就有个数了。但亲耳听到这个数从别人嘴里念出来，她还是觉得脚底下的地往下沉了一沉。

“我入门才三年。”她说。

“三年十六万。你走的跟周衍一样。”

“周衍欠多少？”

“他快还到两万了。原来四万二，还了一半。”

晏清站在日光底下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她袖口的扎带吹松了一缕，她低头把那缕扎带重新系紧了。系完之后她说：“他一开始欠了多少？”

“四万二。”

“他种了几个月树还了一半？”

“半年。”

晏清走到沈岁对面蹲下来，跟他隔着一步的距离面对面蹲着。日光把两个人之间那一步的地面照得白亮，砖缝里那层细土在光底下泛着干燥的浅褐色。“那我要是留下来种半年，能还多少？”

沈岁看着她：“你宗门那边怎么说？”

“没什么可说的。”晏清蹲在那儿用手在地上划了一道，“我师父出关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晏清你要是想走就走，别回头。我没问他为什么，但他那个表情我见过。上一次见到那个表情，是我爹咽气那天。”

沈岁蹲在石头上没动。晏清跟他隔着一步蹲着，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风从院子中央穿过去把旗杆上的草绳带起来摆了半圈，绳头的流苏扫过旗杆表面的锈迹，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云螭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这边一眼，又缩回去了。

过了很久晏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把药田那边的床铺收拾一下，今晚住下来。”

“住哪间？”

“东厢房隔壁那间。上次来就看见是空的。”

她转身往那间空屋子走。沈岁在院子里没跟过去，但他目光落在那扇门上的时候，不自觉地捻了一下手指。那间屋子他好几个月没收拾了，他心里清楚。

晏清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轴吱呀了一声，比付叔平时开他那扇门低了一个调。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圈，灰尘在日光里浮着，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墙角有一只空的粗陶罐倒扣着。她走进去把罐子翻过来放正了，然后出来把门带上。

沈岁蹲在原地看着她做完这些。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脚面上，他用鞋底碾了碾那团影子的边缘，影子散开又聚拢。

“你打算住多久？”他隔着院子问她。

晏清站在那间空屋子门口，把门框上一根松动的木条按进去压实了：“住到我还清那十六万为止。”

“那你明天跟我上山。”

“上山干什么？”

“挖坑。种树。翻土。”

晏清把那根松动的木条又按了一下，确认卡紧了之后收回手：“我明天早上起来。”她说完推开门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拢，合页这回没响。

沈岁坐在旗杆底座上看着她那扇门关严了。灶房门口露出云螭的半张脸和付叔的半只袖子。付叔端了两碗水出来放在旗杆底座旁边，一碗大的搁在沈岁手边，一碗小的搁在云螭手边，然后转身走回去了。

“恩公，”云螭从灶房门口跑出来蹲到他旁边，“那个姐姐要住下来？”

“她要住一阵。”

“她刚才说的十六万是什么？”

“她欠的债。”

云螭蹲在旗杆底下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十六万，”她说，“恩公，十六万是多少个馒头？”

沈岁愣了一下。他端起来喝了口水，水里泡着一片薄荷叶，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很多个。数不清那种多。”

云螭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薄荷叶贴着她嘴唇沾了一下又掉回碗里，她拿手指捞出来贴在手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那她晚上睡得着吗？”

“不知道。你等会儿去问问她。”

“我不敢。”云螭把薄荷叶放回水里，“她看起来好凶。”

沈岁没忍住笑了一声。碗里的水晃了一下，他赶紧端稳了。笑完他站起来走到药田边上蹲下，畦面上的绿苔又厚了一层，苔面底下那些极小的绿点比中午又大了一圈，像一粒粒绿豆从土面底下顶了出来。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一粒，指腹触到的是硬实的，不像苔藓那种软。

他站起来走进东厢房，门掩上之前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隔壁。一点声响也没有。

他走回床沿坐下，转头时从窗缝里看见隔壁窗口透出来一线极细的光，像有人拿一盏捻得很小的油灯放在床头，光从布帘的缝隙里渗出来落在院子里的砖面上，窄窄的一绺。

他把枯木簪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簪身的温度今天晚上是稳的，跟体温一样。他翻到底部看了一眼那个“人”字，笔画已经稳定成型了，不再延长。

他把簪子放回怀里躺下去。木板床今天不凉，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温度还留在床板表面，贴着后背温温热热的。他闭着眼走减法呼吸法，吸进去之后沉到底的那层气这回没有往外渗，而是停在脚掌底下跟砖缝里那层暖意融在了一起，像两条根须在土底下碰了碰头，各自认了个门。

院墙外面的风换了方向，从东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微微发苦的气味，像有人在不远处烧了半干的柴火，烟散在风里吹过了灌木丛的顶。沈岁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那只枯木簪贴着他胸口微微发着温，不亮，但一直在。

隔壁窗口那线光暗了。院子里只剩月光从墙头铺下来落在旗杆那根新草绳上，绳纹的影子印在砖面上，深浅交错的，不像字，倒像一道还没长好的疤，或者一条还没走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