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7章 冰疙瘩

晏清坐在灶房门槛上晾手。刚才那盆凉水泡得掌心发白，红退了，但磨出来的印子还在，像被什么东西勒过，不疼，就是有印子。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付叔从灶台后面端了碗热水出来放在她手边。

她抬头：“谢谢。”

付叔没吭声，蹲回去添柴了。晏清把碗拢在手心里，碗壁温温的，贴着她指根那层薄皮比凉水舒服多了。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就把碗搁在膝盖上捧着。热水从碗底慢慢渗进来，掌心的印子好像淡了那么一点。

沈岁从院子里进来，蹲在灶台另一边的小板凳上。他手里捏着根草茎在剥皮，枯壳一片片撕下来落在膝盖上，露出里头淡绿色的芯。

“你宗门里的人怎么叫你？”

晏清没抬头：“什么？”

“你师兄弟平时都怎么喊你？”

“冰疙瘩。”

沈岁把剥好的草茎芯放在膝盖上，又抽了一根新的：“他们叫你冰疙瘩是因为你不笑？”

晏清盯着碗里那圈水纹：“我不跟他们说话。他们结伴下山历练的时候我在药田里待着，他们争榜打擂台的时候我坐在山门台阶上发呆。久了就没人找我说话了，背地里就叫我冰疙瘩。”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想要不要说下一句，“我师父也这么叫。他叫的时候是笑着的，别人叫的时候不是。”

“你不跟他们争榜，是不想争还是觉得争了没用？”

“都有吧。赢了的能多分灵泉份额，能优先挑秘境名额，能提前看丹方。赢了的人修得越来越快，输了的人越来越慢。”她把碗沿转了半圈，“我没什么兴趣为了多泡一炷香灵泉跟同门动手，争来争去也就那样。”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进青云宗？”

她想了想：“我爹是种药的。他死之前跟我说修仙能活很久，能看很多东西，能走很远的路。”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碗壁上划了一下，“我就来了。来了才发现天天关在山门里跟人争，跟我原来想的不是一回事。”

“你想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看。你走在路上碰见一棵没见过的树或者一朵没见过的花，你会想停下来看看它长什么样吧。我就是那种人。但宗门里没人停，他们走路永远在赶路。”

沈岁把第二根草茎的皮也剥干净了，并排放在第一根旁边：“那你停了多久了？”

“什么停了多久？”

“从你进宗门到现在，你停下来看过多少东西？”

晏清低头想了一会儿：“山门台阶第三级左边有条缝，缝里长了一棵蕨。春天头一片叶子是卷着的，像蜗牛壳那样团起来。我每天路过看它一眼，看它慢慢展开，用了六天。第六天早上它全展开了，我跟谁都没说，但我知道。”她说着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把这事串起来想过，“还有药田埂上的野花，灵泉池的水纹，山下镇子街口卖糖葫芦的老头，他裹头巾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她停了，“确实挺多的。”

“那你没白修。”沈岁站起来，把那两截剥好的草茎芯搁在灶台角上，“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晏清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坐在门槛上，手掌贴着粗陶碗壁，碗里的水在慢慢凉下去。她看着沈岁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背影在灶房门口被日光切了一下，然后闪进院子里不见了。

她端着碗坐了好一会儿。碗壁彻底凉透了之后她才端起来把剩下的半口喝了，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上。付叔早就不在灶膛前面了，灶台上扣着两只洗干净的碗，一只搁在另一只上面，碗沿对得整整齐齐的。

她走出灶房。暮色正在往下沉，东墙根那排新芽被最后一层光镀成暖红色，像谁拿指头抹了一层薄釉。沈岁蹲在旗杆底下，用那把花铲在砖缝里铲草根。铲出来的根拢在手心里，堆一小把就起身扔到墙角的落叶堆上。

晏清走过去蹲在旁边，伸手从他手里拿了一根刚铲出来的，翻过来看了看：“这根是长在砖缝里头的？”

“砖缝里存了土，草就从土里长出来。”

“那根扎到底下的土里去了？”

“扎了。拔的时候要连根拔，光拔叶子过几天又长回来了。”

晏清把那根草根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根部沾着细碎的砖灰和干土。她把它搁在沈岁铲出来的那堆旁边，并排放着。“你今天说的那个‘想看你多久就看多久’，是真的？”

“真的。”

“可我没有灵根了也能看吗？”

沈岁手里的花铲停了一下：“你灵根怎么了？”

晏清蹲在那儿，眼睛落在自己掌心的草根上：“我进宗门第二年查过一次灵根属性，是冰系的。查完我师父说灵根比刚测的时候薄了一层，让我少用术法，多拿灵力养着。后来我基本没用术法了，但灵根还是在慢慢变薄。”

“你师父怎么说？”

“他说有人借了我的气。”她把那根草根放在地上，手指尖还搭在上面没松开，“灵根旁边那层气被人抽过，抽得不狠，但抽过。我一直不知道是谁。这种事在宗门里不稀奇，灵根薄的人抽厚的人的气补自己，只要不抽断就没人追查。我师父头发白了好多。”

“你的气被抽了多少？”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实话。但他那天在药田里薅了半天草，薅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我留在宗门里太危险了。”她把地上的草根又拿起来，又放下，“他那天说完我就下山了。正好碰上你。”

沈岁把花铲搁下，蹲在那儿看着她：“你留在山上是安全的。”

“我知道。住进来之后灵根没再变薄了，我能感觉到。”她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停了一会儿。砖缝里的土是温的，跟白天沈岁蹲过的地方那种温度一样，从地底下慢慢往上浮。闭着眼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能感觉到砖缝底下的草根还在，没被铲干净的那一截正慢慢往深处走。她睁开眼把手收了回去。

“你说的那个‘想看多久就看多久’，那个‘多久’是多久？”

“你活多久就能看多久。”

“那我要是活不长呢？”

“你种了树，树会替你活。你活不到的时候树还在看。”

晏清蹲在旗杆底下没动。暮色已经彻底沉了，只剩下西天边沿一线暗紫色的光，窄窄的还没收完。那线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垂下来的碎发照出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以前在宗门里半夜偷偷起来看过灵泉池。满月的时候水面上有一层银白色的光，像有人把月亮的粉撒进去了。那池水是争榜赢了的人才能多泡一炷香的，我没争过，我就看了。看了三回，没跟人说过。”

“那你现在说了。”

“嗯。”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说了就有人知道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天边那层暖红色正在往回收，像水从布面上慢慢退走一样。她转身往自己那间屋走，推开门前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明天早上还上山？”

“上山。”

门合上了。门轴响了一小声，像是她推门的时候力道没控好。沈岁蹲在旗杆底下听着那声响慢慢散掉，夜风灌进来把他手里那根还没剥完的草茎吹得轻轻晃。

云螭从隔壁推门探出半个脑袋：“恩公，那个姐姐刚才是不是哭了？”

“她没哭。”

“她声音变了，像把什么咽回去了。”

“她明天还上山，你早点睡。”

云螭缩回去把门带上了。沈岁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把手掌贴着砖面停了一会儿。砖缝里的土已经凉透了，夜露开始从草叶上往下滴。他蹲在那儿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口里，远远看过去像只趴在墙头上晒太阳的老猫，其实地上凉得够呛。

账本在识海里翻了一页。今天晏清住进来的记录已经入了账，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宗门弟子脱离主流环境，当前状态为观察期。底下另一行更小的灰字：观察期结束后将计入抵扣。

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回东厢房。推门进去的时候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床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白线。他坐到床沿上把鞋脱了，脚掌贴着凉下来的砖面，能感觉到地底下还有一层极浅的温在慢慢返上来。

躺下去的时候枯木簪贴着胸口布料微微热了一下，隔着衣料按了按，温度不高，但像呼吸一样一涨一落。隔壁云螭翻了身，被子蹭过床沿窸窣响了几下，然后匀了呼吸。再隔壁一点声音也没有，窗缝里透出来一线极细的月光，直直竖在黑暗里，跟白天插在苗旁边那根草茎一个样。

他翻了个身想明天上山得记着多带壶水，上回渴得半死。想着想着就迷糊了。

那线月光还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