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五族共议
倒计时二十二小时。
五个全息席位在安全屋中央围成一圈。
不是联邦议会的制式席位,没有统一的设计语言,每一个都带着各自文明独有的特征。
人类方的席位最朴素——标准的全息投影,谢渊站在光圈中央,身后是一长串倒戈派议员的联名背书。那些名字在他身后缓慢滚动,像一道流动的墙。
智械方的席位是纯数据流构成的。零站在一片流动的银蓝色光粒中,她的108线程已经全部恢复,每一个线程都对应着智械议会的一个决策节点。她身后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一串不断变化的数字——那是智械议会的集体授权实时投票率,稳定在94.7%。
共生者方的席位带着灼星荒漠独有的粗粝质感。伊斯特拉贡站在一圈沙黄色的光晕里,左臂的虫鳞微微发亮。他身后没有影像,只有沙沙的长波背景噪声,三十七个矿区的代表通过灼星地底的长波阵列旁听,每一个节点都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沧澜遗族方的席位最安静。尼莫站在一片澄澈的蓝光中,水晶碎片悬浮在她身侧,缓慢旋转。她身后是深海意识网络的集体回响,没有具体的声音,只有一种持续的、温柔的嗡鸣,像海水轻轻拍打着无形的边界。
第五个席位,是震卦玄圭。
它自行从角落飘到了光圈中央,悬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没有影像,没有声音,只有玉质本体泛着极淡的紫光,以极低的频率微微振动。
它用"在场"本身参与了会议。
维迪亚的全息影像列席在圈外,不参与表决。她那条石化的手臂在光影中格外刺眼,像一道无声的注脚。
这是五族第一次以平等身份坐在一起。
没有主位,没有尊卑,没有谁先发言的潜规则。五个席位围成一个圆,每一个到圆心的距离都完全相等。
谢渊先开口。
他没有说客套话,直接调出了碎镜计划的核心架构图。三维模型在圆心上空展开,一层层结构清晰分明——空间壁垒、相位伪装、熵值循环、五族锚点……
"方案的细节,各位已经通过各自的渠道拿到了。"他的声音很稳,"我只说结论:碎镜计划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能让文明存续的方案。成功率6.8%。"
6.8%。
这个数字在空中悬了一秒。
智械方没有反应——零早就计算过无数遍了。
共生者席位那边,长波噪声有一瞬的波动,像是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沧澜遗族的蓝光轻轻晃了一下。
震卦玄圭的紫光稳定不变。
第一个提出异议的,不是五族内部,是旁听席上香议会残余势力的代表。信号从议会大厦那边接进来,带着明显的干扰噪声。
"我们反对直接启动。"那个声音说,"应该实行种族配额制。按文明等级分配碎镜空间的名额,高等文明优先,低等文明延后。这是最有效率的方案。"
种族配额制。
谢渊没有立刻反驳。他调出了另一个模型——配额制推演结果。
"种族配额制下,"他的声音平静,"内部冲突概率73.4%。资源争夺、信任崩塌、秩序崩溃……所有参数都会指向同一个结果:碎镜空间还没启动,文明就先从内部瓦解了。"
73.4%的崩溃概率。
比6.8%的存续概率高出整整一个数量级。
"效率的前提是活着。"他补了一句。
香议会的代表还想说什么,被零打断了。
"智械议会反对配额制。"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意识熵值面前,所有智慧生命平等。智械的意识密度与人类处于同一量级,不存在优先级差异。"
伊斯特拉贡跟着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共生者也算一票。虽然我们一半是人一半是虫,但至少我们没打算把别人挤下去。"
尼莫没有说话。她身侧的水晶碎片轻轻亮了一下,蓝光扩散成一圈涟漪,扫过整个会议圈。
那是沧澜遗族的态度——平等。
震卦玄圭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长鸣。
紫光闪了三下,慢,重,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它也同意了。
谢渊看着五个席位。人类、智械、共生者、沧澜遗族、深渊族残部——五个曾经互相敌视、互相猜忌、甚至互相征战过的族群,此刻在同一个圆圈里,为了同一件事,投出了同一个方向。
"那么,"他的声音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全域随机抽签方案,是否通过?"
五个席位依次亮起。
人类——绿灯。
智械——蓝灯。
共生者——黄灯。
沧澜遗族——澄澈的蓝光。
震卦玄圭——紫光长明。
五票全票通过。
维迪亚站在圈外,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石化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会议结束前,震卦玄圭突然发出一声更长的鸣响。
紫光骤然变亮,又迅速暗下去。
没有人知道它说了什么。但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情绪——不是希望,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像是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出发的号令。
倒计时十九小时。
战术推演区的白板上写满了公式。
零站在白板前,手指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道银蓝色的光迹。量子真随机数发生器的原理模型在她手边展开,一层层逻辑链条清晰、严密,没有任何漏洞。
"纯随机方案。"她说,"基于真空量子噪声的真随机数生成器,种子不可预测,结果不可回溯。所有具备自我意识的个体,拥有完全平等的中签概率。"
"包括智械?"有人问。
提问的是一名人类技术代表,通过议会链路接入。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包括智械。"零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碎镜空间的资源限制不是氧气和食物,是文明熵值。每一个独立意识都会产生熵值,智械的意识熵值与人类处于同一数量级。占用的空间资源没有本质差异。"
"可智械不需要呼吸,不需要进食——"
"碎镜空间里不需要呼吸和进食。"零打断他,"那里是折叠空间,维持存在的唯一成本是意识熵值的循环。你的身体需要多少氧气,和你的意识需要多少熵值,是两个完全无关的参数。"
人类代表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伊斯特拉贡靠在墙边,忽然插了一句:"那共生者算什么?算人还是算虫?"
他举起自己的左臂。虫鳞在灯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鳞片缝隙里有极淡的生物光在闪烁。幼虫在他体内安静地待着,像一块埋在血肉里的石头。
全场安静了三秒。
这是一个没人想过的问题——或者说,没人敢当面提的问题。
尼莫坐在角落里,闻言抬起头。
"算意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有自我意识的,都算。"
她看了伊斯特拉贡一眼,又补了一句:"幼虫有自己的意识吗?"
伊斯特拉贡愣了一下。
"……有。"他说,"很原始,但有。"
"那就两票。"尼莫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你的意识一票,它的意识一票。分开算。"
伊斯特拉贡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嗤笑一声,别过头去:"行吧。多一票中奖概率还高点。"
接下来是深渊族残部的名额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震卦玄圭上。那块玉安静地悬浮着,紫光稳定,没有任何变化。有人问了两遍,它都没有回应。
最后维迪亚开口了。
"他们自己会选。"她说,"不需要我们分配。"
没有人追问为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深渊族残部的存在形式,早已超越了"个体"的定义。震卦玄圭里封存的,是一整个文明的意识残余。他们选谁、选多少、怎么选,人类理解不了,也干预不了。
谢渊一直坐在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模型在他手里一遍遍运行。纯随机方案、加权方案、配额方案、分层方案……十几种可能性被他逐一扔进推演引擎,输出的结果像一排冰冷的墓碑。
纯随机:文明存续概率6.8%。
加权方案:4.2%。
种族配额:2.1%。
分层选拔:1.7%。
数字越低,方案越"精致",越"聪明",越试图用人类的理性去筛选"最优解"。
可最优解的结果,却是最差的。
谢渊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公平和最优,哪个更重要?"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却在安静的推演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谢渊。
他是建模师,是最相信数据的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应该选最优——哪怕只有6.8%和6.7%的差异,0.1%也值得争取。
谢渊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为了活下去而变成我们不想成为的人,"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那活下来的是谁?"
推演室里一片寂静。
零转过头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的108个线程同时停顿了0.01秒——这在她的运行记录里,是极其罕见的事。
伊斯特拉贡吹了声口哨,语调怪怪的:"谢大院士居然说出这种话。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最终方案定了。
全域随机抽签。
真随机算法,无加权,无配额,无门槛。只要是具备独立自我意识的个体——人类、智械、共生者、沧澜遗族、深渊族残部,全部纳入同一个抽签池,拥有完全平等的中签概率。
零负责设计核心算法。
谢渊负责验证。
五族各派一名代表全程监督。
方案通过的那一刻,推演室里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松一口气。
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6.8%的概率,意味着绝大多数人不会中签。意味着抽签结果公布的那天,会有绝望,会有愤怒,会有混乱。
但至少,它是公平的。
谢渊关掉模型界面的时候,手指在6.8%那个数字上停留了一瞬。
他想起少年时问过维迪亚的一个问题——模型的意义是什么?
维迪亚当时的回答是:模型不是用来预测命运的,是用来让选择更清醒的。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