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空间折叠
倒计时十七小时。
地下三层的空间折叠实验区,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尼莫站在实验台中央,闭着眼睛。水晶碎片悬浮在她面前,缓慢旋转,散发出柔和的蓝光。蓝光像水一样漫开,覆盖了整个实验区,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粼粼的波纹。
像把整个房间浸在了浅海里。
抽签方案确定后,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怎么把人送进去?
碎镜空间的入口只有一个,坐标在银河第三旋臂边缘。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空间裂缝,宽度不到一公里,每次能通过的物质总量有限。
如果按常规方式分批进入,光是排队就要好几年——而他们只有不到二十五个小时。
"可以整颗星球折叠进去。"
尼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渊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他当场算了一遍能量级——把整颗灼星荒漠星折叠进亚空间,再在碎镜入口处展开,需要的能量相当于一颗恒星爆炸的总输出。整个银河联邦的年发电量加起来,都不够零头。
"不需要外部能量。"尼莫说,"用情绪标签做锚点。"
她解释了沧澜遗族的空间折叠原理。
不是蛮力撕开空间,是用意识作为锚点,引导空间自身进行折叠。就像折纸——你不需要把纸撕开再拼起来,只需要沿着折痕轻轻一压,纸自己会完成形变。
而情绪标签,就是那道折痕。
每一块情绪标签都是一段独立的个人记忆,带着独一无二的意识频率。把足够多的情绪标签按特定的序列排列,就能形成一个稳定的空间折叠锚点。
"代价呢?"谢渊问。
他问的不是能量代价,是人的代价。
尼莫沉默了一秒。
"大约一千块。"她说,"我全部标签的三分之一。"
一千块情绪标签。
一千段个人记忆。
伊斯特拉贡当场就反对了。
"不行。"他的语气很少这么严肃,"你不能一个人扛。"
"你们会帮我记住。"尼莫看着他,又看了看谢渊和零,目光很软,却很坚定,"你们记得,就等于我记得。"
零没有说话,只是调出了空间折叠的数学模型,开始快速验算。她的线程在疯狂运转,公式在她身边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
五分钟后,她停下了。
"理论上可行。"她的声音有些沉,"但锚点的意识负荷极大。折叠过程中,个体身份可能会受到永久性损伤。"
永久性损伤。
不是丢几段记忆那么简单。是自我认知的消解——当属于"深汐·尼莫"的记忆被抽走三分之一,剩下的那个人,还能叫尼莫吗?
没人知道答案。
"我试一次小的。"
尼莫说完,闭上眼睛。
水晶碎片的蓝光骤然收紧,凝聚成一道极细的线,落在实验台上的一把金属椅子上。那把椅子很普通,是安全屋随处可见的标准款,铁制的,漆着灰白色的漆。
蓝光裹住椅子,开始缓慢旋转。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甚至连空气流动都没有变化。椅子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点点变得透明,一点点向内收缩,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却没有产生任何褶皱。
三秒后,椅子消失了。
实验台上空无一物。
又过了两秒,蓝光重新展开,椅子凭空出现,稳稳地落在原来的位置上。
和消失前一模一样。
漆皮没有掉,螺丝没有松,甚至连椅面上的一道划痕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实验成功了。
尼莫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站在原地缓了两秒,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原本静静躺着的一块情绪标签,消失了。
"丢了什么?"伊斯特拉贡问。他的声音很紧。
尼莫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
"第一次看见天空。"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关系。天空我还能再看。"
她笑得很平静,眼睛弯着,看不出难过。
可伊斯特拉贡别过了头。
他靠在墙上,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的肌肉微微鼓起。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谢渊攥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的脑子里有无数个模型在疯狂计算——有没有替代方案?能不能减少消耗?能不能用其他东西代替情绪标签?
答案都是否定的。
零站在一旁,银灰色的眼眸微微垂着。她的108个线程同时运行着,却没有一个能算出"该说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
实验区里很安静。
水晶碎片的蓝光还在缓慢流动,像潮水一样轻轻拍打着墙壁。咸腥味比刚才重了一些,混着金属和尘埃的气味,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深海与废墟交织的气息。
尼莫轻轻抚摸着水晶碎片的表面。
她的指尖很白,很薄,像海水里泡久了的贝壳。
"开始吧。"她说,"时间不多了。"
倒计时十四小时。
长波通讯接通的瞬间,扬声器里传出一阵沙沙的噪声。
灼星荒漠星的信号穿过漫天沙尘和岩层干扰,抵达天枢星地底的安全屋时,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画面断断续续,人像一卡一卡的,像老旧的全息录像带。
但伊斯特拉贡一眼就认出来了。
屏幕上是十几个矿区的代表,灰头土脸,脸上带着沙尘和皴裂的纹路。有人的矿灯还戴在头上,有人穿着沾着星髓粉末的工作服,没有一个人是"体面"的。
可他们的眼睛亮着。
像沙漠里的星。
"祭司。"
最先开口的是三号矿区的老工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灼星口音。他的半边脸被风沙吹得粗糙不堪,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们都听说了。"
伊斯特拉贡站在终端前,左臂的虫鳞微微发亮。幼虫在跟他说话,嗡嗡的,像远处的振翅声。他没仔细听,注意力都在屏幕上。
"碎镜计划,"他说,"你们都知道了。"
屏幕上十几张脸同时点头。
长波通讯的带宽有限,画面卡得厉害,但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凝重,却不慌乱。灼星荒漠的人,这辈子都在跟沙尘暴和矿难打交道,命悬一线是家常便饭。末日这种事,对他们来说,无非是沙尘暴刮得更大了一点而已。
"方案是整颗星球走。"伊斯特拉贡说得很直接,"空间折叠,把灼星整个搬进碎镜空间。人、矿、沙子,全部带走。"
安静了两秒。
有人问:"整颗星球走?那我们的矿呢?"
问的是十七号矿区的代表,一个年轻女人,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星髓紫渍。她的语气不是反对,是困惑——矿是灼星人的根,根都走了,家在哪?
伊斯特拉贡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矿可以再挖",或者"人比矿重要"。可话到嘴边,变了。
"家不是矿坑。"他听见自己说,"是人。人在哪,家就在哪。"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以前从不说这种话。
在先知派的时候,他说的是预言、是命运、是不可更改的未来。叛逃之后,他说的是酒、是女人、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从来不说"家",不说"人",不说这些软乎乎的、像沙子一样握不住的东西。
可现在他说了。
屏幕上的人面面相觑。
然后老工头先笑了。他笑得很丑,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可那笑容是真的。
"投票吧。"他说。
三十七个矿区,三十七票。
长波那头一片沙沙声,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争论。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热气腾腾的、属于人群的温度。
三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三十五票赞成,两票弃权。
全票通过。
没有反对票。
伊斯特拉贡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喉结动了动。
他本来以为会有争执,会有人舍不得矿,会有人不愿意走。毕竟灼星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沙子里埋着他们的先人,岩层里藏着他们的生计。
可没有人反对。
"祭司,"老工头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你还回来吗?"
伊斯特拉贡沉默了几秒。
幼虫在他体内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碎镜启动的时候,地脊共生者的玄圭要做坤位锚点,他需要和幼虫完全融合。融合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也许还是人,也许是介于人和虫之间的某种东西,也许……就彻底变成虫子了。
但他笑了。
笑得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的,嘴角歪着,眼神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回。"他说,"等把你们都安顿好了,我就回。"
屏幕上的人都笑了。
没有人拆穿他。
通讯切断后,伊斯特拉贡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
左臂的虫鳞微微发烫。幼虫在跟他说话,意识层面的交流,模糊,温暖,带着一种"回家"的情绪。他没听清具体内容,只感觉到那种情绪——踏实的,安稳的,像沙子落回地面。
谢渊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模型显示伊斯特拉贡刚才说谎时的微表情特征——瞳孔微缩,嘴角肌肉的收缩模式,肩线的细微变化。全部对上了。
但他没有点破。
有些谎,是不能拆穿的。
伊斯特拉贡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鳞片。鳞片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熟悉,陌生,像他自己,又不像他自己。
"灼星荒漠……"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原来我真的把那儿当家了。"
安全屋的通风管道吹过一阵风,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湿气息。
终端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