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虚空之兆
尼莫是最先感觉到的。
不是用脑子,是用身体。
深海意识网络传来剧烈的波动,像地震前的海底震颤。她的头突然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里钻,尖锐的、持续的疼。
水晶碎片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尼莫!"
零离她最近,伸手扶住了她。尼莫的身体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法则偏移……在加速。"她咬着牙说,声音发颤,"深海的频率……乱了。"
谢渊同步收到了警报。
天枢星地核监测站的数据像疯了一样往上跳——物理常数偏移率,从0.0007%飙升到0.001%,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0.001%。
听起来微不足道,可这是物理常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整个科技体系的底层参数都在偏移,再往上走,现有的设备会批量失效。
维迪亚的全息影像紧急接入。
她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差。石化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下颌线的位置能看到明显的石质纹理,像戴了一圈石质的项圈。
"虚空加速了。"
她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
"原本观测者标记后的清洗周期是五年。昆仑计划干扰了法则偏移,加上创生者苏醒引发的信息熵暴增……周期被压缩了。"
"压缩到多少?"谢渊问。
他的声音很稳,但指尖已经凉了。
维迪亚沉默了一秒。
"87天。"
87天。
两个多月。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从五年到两年,再从两年到87天。每一次更新,都是一次腰斩。这一次,直接砍到了脚踝。
伊斯特拉贡的预知同时发作了。
他闷哼一声,捂住额头,单膝跪地。眼前闪过无数画面——虚空的前沿、被吞噬的星系、扭曲的星光、尖叫的人群……
比模型预测的位置,前进了整整四十光年。
四十光年。
以人类的科技水平,要走几百年。可虚空只用了短短几个月。
零立刻开始重新计算。
108个线程全部拉满,碎镜计划的时间窗口在她手里一遍遍推演。参数在疯狂跳动,成功率曲线像跳水一样往下坠。
三十秒后,她停下了。
"成功率从6.8%降到了4.1%。"
她的声音很平,可手指微微收紧了。
4.1%。
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概率。
谢渊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4.1%。
换做以前,他可能会崩溃。第一次算出6.8%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夜,反复验算,不敢相信这个数字。
可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4.1%。"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每一个人。
"够用了。"
三个字,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够用了。
伊斯特拉贡抬起头,额角全是汗。他看着谢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痞气。
"行。"他说,"4.1%就4.1%。总比0强。"
尼莫也缓过来了。她靠在零身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稳了下来。水晶碎片在她掌心重新亮起,蓝光虽然微弱,却很稳定。
维迪亚的全息影像里,她看着谢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欣慰。
又像是……某种她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时间不多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加快进度吧。"
石化还在蔓延。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安全屋外,天枢星的夜空出现了一道极淡的紫色光带。
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极光,却比极光更诡异、更沉寂。那是法则偏移的可见征兆——物理常数偏移到一定程度,星光会发生折射,形成这种特殊的光带。
虚空,已经很近了。
谢渊走到观测窗前,看着那道紫色的光带。
87天。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87天,要完成抽签、迁移、启动全部流程。87天,要对抗创生者、卡斯特、虚空本身。87天,要把文明存续的概率从4.1%往上拉。
很难。
但不是不可能。
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
继续。
倒计时八十六天。
没有任何预兆。
全银河所有的电子屏幕,在同一时刻,亮了。
天枢星底层聚居区的公共大屏、灼星荒漠矿坑里的监控终端、智械的视觉模块、沧澜深海的意识网络界面、甚至远在银河边缘的殖民星上的家用设备……
所有有显示功能的东西,同时出现了同一个数字。
97.3%。
白色的数字,黑色的背景。没有解释,没有声音,没有上下文。就那么孤零零的一串数字,占满了整个屏幕。
七秒。
整整七秒。
天枢星的街道上,人们停下了脚步。
提着购物袋的妇人、赶着上班的年轻人、坐在路边乞讨的流浪者、正在吵架的情侣……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抬头看着身边最近的那块屏幕。
没有人说话。
七秒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人把那串数字看清楚,记下来,然后开始恐慌。
灼星荒漠的矿坑里,所有显示屏同时亮了。
矿工们从矿道里探出头,灰头土脸的,脸上还沾着星髓粉末。他们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面面相觑。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不是普通的数字。
智械议会的所有成员,同时宕机了0.3秒。
不是系统故障。是集体性的、意识层面的震颤。那个数字直接出现在了每一个智械的意识核心里,绕过了所有硬件和软件,像刻在源代码上一样。
沧澜深海的意识网络,出现了一阵涟漪。
二十亿年的平静被打破了。那串数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海,激起层层波纹。沧澜遗族的集体意识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七秒后,数字消失了。
一切恢复正常。
屏幕回到了原来的画面,该播广告的播广告,该显示数据的显示数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曙光安全屋里,四个人面面相觑。
谢渊的脸色发白。
97.3%。
这个数字是他的模型结果。他在议会上公开过,在报告里写过,在无数次推演里反复验证过。
可观测者不仅知道,还把它公之于众了。
全银河。
"他们在确认。"
维迪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这是观测者的标准流程——公开阈值数据,观察文明的反应。如果文明陷入恐慌自毁,就不用他们动手了。"
"所以这是测试?"伊斯特拉贡问。
"是警告。"维迪亚说,"也是审判的开始。"
零的线程在全网高速扫描。
社交网络炸了。通讯频道炸了。各种各样的猜测、恐慌、质疑、阴谋论,像洪水一样席卷了整个银河网络。
有人在囤积物资。
有人在街头抗议,要求联邦给出解释。
有人干脆破罐子破摔,该吃吃该喝喝。
但零也注意到了另一个趋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碎镜计划。
"碎镜"这个关键词的搜索量,在数字消失后的十分钟内,暴涨了三百七十倍。
人们在找答案。
而碎镜计划,是目前唯一的答案。
谢渊站在观测窗前,看着窗外天枢星的城市灯火。
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一片星海。可这片星海之下,是翻涌的恐慌和不安。
观测者把球踢给了他们。
97.3%的崩溃概率,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每一个智慧生命面前。
信,还是不信。
慌,还是不慌。
团结,还是分裂。
全看人类自己怎么选。
"接下来,看我们怎么选。"谢渊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窗外,天枢星的夜风吹过,带着底层聚居区特有的烟火气和尘埃味。
远处的紫色光带,比昨天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