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告别时刻
碎镜计划倒计时,第五天。
观测甲板的全玻璃穹顶下,星空铺展开来。
伊斯特拉贡一个人站在甲板边缘,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看着灼星荒漠星的方向。
那颗棕色的星球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像一颗被遗忘的珠子。迁移准备已经全部完成,整颗星球随时可以折叠进入碎镜空间。
三十七个矿区的人,都在里面等着。
等着他。
"你怕吗?"
他在心里问。
不是问自己,是问体内的幼虫。
幼虫的意识传回来,模糊,缓慢,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怕。"
一个简单的字,带着原始的、对未知的恐惧。
伊斯特拉贡笑了一下。
"怕也没用。"他说。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
碎镜启动的时候,地脊共生者的玄圭要做坤位锚点。而他作为最后一只地脊虫幼虫的共生者,需要完全放开共生限制——让幼虫与他彻底融合。
融合之后,他还会是伊斯特拉贡吗?
不知道。
也许会变成某种介于人和虫之间的东西。有人类的意识,也有沙虫的本能。也许意识会被稀释,变得越来越淡薄,最后只剩下虫子的本能。
也许……就彻底变成虫子了。
但他接受了。
从老霍克死的那天开始,他就慢慢接受了。
从艾琳牺牲的时候,从灼星宣布独立的时候,从尼莫说"你们记得就等于我记得"的时候。
他以前总在逃。
逃先知派,逃预知,逃自己的命运。他以为逃得越远,就越自由。可到最后才发现,有些东西逃不掉。
不是命运。
是选择。
你选了承担,就逃不掉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灼星的沙尘暴,遮天蔽日的,人站在里面,三步之外看不见人。先知派的神殿,高高的穹顶,星髓的紫光照得人皮肤发疼。老霍克的雪茄,味道很冲,呛得人直咳嗽,可他每次都要凑过去蹭一口。
谢渊那张欠揍的理性脸,永远皱着眉,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误差项。
零的银灰色眼睛,平时冷冷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弯一下,很淡,却很好看。
尼莫的蓝头发,像深海的水,摸起来软软的,她说话总是很轻,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这些记忆,他都要带着。
哪怕变成虫子,也要带着。
"你会忘了我吗?"他问幼虫。
幼虫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它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忘了谁,也不会忘了自己。"
伊斯特拉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他说,"那就一块儿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谢渊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酒。
是老霍克留下的那瓶。伊斯特拉贡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喝。
"哪来的?"伊斯特拉贡斜眼看他。
"从你房间偷的。"谢渊说得很坦然。
伊斯特拉贡嗤了一声,接过酒瓶,拧开盖子。
浓烈的酒香散开来,混着甲板上稀薄的空气,有种奇异的暖意。
两个人对着星空喝酒。
谁都不提牺牲这两个字。
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靠着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灼星的沙子,说联邦的狗屁倒灶,说零最近又升级了什么线程,说尼莫又丢了哪块记忆。
好像明天不是碎镜启动的倒计时,只是普通的一个夜晚。
酒瓶快见底的时候,伊斯特拉贡忽然问:
"谢渊,你说下辈子我会不会还是人?"
谢渊想了想。
"概率上,不知道。"
伊斯特拉贡笑了,把酒瓶子往栏杆上一磕。
"你他妈终于有算不出来的东西了。"
谢渊也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容,在星光下显得很软。
酒瓶空了。
伊斯特拉贡把空瓶子举起来,对着星空晃了晃,像是在敬酒。
敬老霍克。
敬艾琳。
敬所有没走到今天的人。
然后他一甩手,把空瓶子扔进了深空。
瓶子旋转着,在星光中越飘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黑暗里。
"再见了,做人的日子。"
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星空里。
谢渊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看着星空,很久很久。
灼星荒漠星安静地悬在远方,像一滴棕色的眼泪。
碎镜计划倒计时,第三天。
空间折叠实验室里,蓝光如水。
尼莫站在实验台中央,闭着眼睛,进行最后一次空间折叠校准。
这一次,她把自己作为主锚点。
灼星荒漠星、碎镜空间入口、深海意识网络——三者的空间坐标,通过她的意识串联在一起。水晶碎片悬浮在她胸口,发出柔和的蓝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校准很顺利。
空间的褶皱在她的意识中缓缓铺平,三条坐标线慢慢对齐,像三把尺子,最终重合在同一条线上。
误差不到万分之一。
可代价是,她的情绪标签又丢了一大批。
校准结束的时候,尼莫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实验台。额角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透明的。
她缓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
然后她开始清点剩下的标签。
水晶碎片里,还存着几百块深澜留下的集体记忆标签。但属于她自己的,属于"深汐·尼莫"这个个体的,只剩最后十几个了。
她一个个翻过去看。
意识像手指,轻轻拂过每一块标签。
第一次看见天空——没了。
母亲哼的歌——没了。
老霍克的酒气——没了。
第一次到安全屋的紧张——没了。
属于她个人的、成长的、细碎的记忆,一块一块都消失了。像退潮的沙滩,潮水带走了沙子,什么都没留下。
可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关于其他人的,都还在。
谢渊第一次笑——还在。
伊斯特拉贡说脏话——还在。
零说"辛苦了"——还在。
铁砧修好了通风管道的成就感——还在。
好像她的潜意识在做选择。
把自己丢掉,把别人留下。
零走进来的时候,尼莫正对着水晶碎片发呆。
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切得很柔和,也很单薄。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了,尤其是指尖和发梢,像浸在水里的盐,慢慢在融化。
"还剩多少?"零问。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到什么。
尼莫抬起头,笑了笑。
"够。"她说,"碎镜启动需要的锚点能量,够。"
零沉默了两秒。
"我是问,你还剩多少?"
尼莫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水晶碎片,手指轻轻抚摸着表面。蓝光从她的指缝里透出来,像水一样流动。
"我没关系。"她说,"你们记得我,就够了。"
零的喉结动了动。
她想说点什么——这样不值得,你还有你自己的人生,你不能把自己全部消耗掉。
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尼莫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就像维迪亚决定做锚点,谢渊决定献出自我,伊斯特拉贡决定完全融合……他们每个人,都选了自己的路。
尼莫拿起最后一块属于自己的情绪标签。
那块标签很小,发着微弱的光。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是深汐·尼莫。
这是她的自我定义。是她存在的根基。
她把那块标签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久到零都以为她要改变主意了。
然后她轻轻一笑,把那块标签放进了水晶碎片的最深处。
最安全的地方。
最不容易丢失的地方。
"留着这个。"她轻声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零说,"万一呢。"
万一融合之后,她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万一碎镜空间里,她还能找回那些丢失的记忆。
万一……
万一这个词,很渺茫。
可人活着,不就是靠一个个万一撑着吗?
零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尼莫的头发。尼莫的头发已经变得很软了,像海水里的水草,触感微凉。
"我会记得。"零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叫深汐·尼莫。你喜欢看星空。你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小梨涡。你每次做空间折叠之前,都会轻轻咬一下下唇。"
她顿了顿。
"我都记得。"
尼莫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左边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谢谢你。"她说。
她闭上眼睛,重新开始连接深海意识网络。
身体慢慢变得更透明了,像海水一样,蓝的,软的,慢慢扩散开来。水晶碎片在她胸口发光,像一颗沉在海底的星。
零站在旁边,看着她。
第一次,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安安静静地陪着。
实验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间折叠的微弱嗡鸣声,像潮水,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无形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