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众将,一时间皆垂下了头,无人胆敢开口。
朱棣还剑入鞘,转头望向了张升,皱眉道:“携带来此的粮草,已快见底,可耿炳文却依旧稳坐钓鱼台,你这次的计策,究竟还能不能奏效?”
张升心中一凛,正想着该如何措辞时,陈怀便疾步走入帐中,面有喜色的说道:“启禀王爷,皇帝已革去耿炳文的官职,改任李景隆为大将军,并为其在江边饯行,行捧毂推轮之礼,赐便宜行事之权!”
原本一脸阴云的朱棣,瞬间就露出了笑容,道:“捧毂推轮,便宜行事?这可是最高礼遇了,重用李景隆这个有名无实之辈,我那皇侄焉能不败!”说着走上前去,拍了拍张升的肩膀,称赞道:“你小子这次又立大功,恼人的耿炳文,果然被你用计除去了!”
张升忙道:“这都是王爷,还有各位同袍勠力同心才取得的成果,臣万不敢窃据功劳。”
朱棣摆手道:“你不必自谦,先前本王就曾说过,此番你若能诱使朝廷临阵换帅,就必有重赏,自然不能言而无信。”
眼见推脱不得,张升躬身道:“既然如此,就请王爷将赏赐,一并分发给我等吧。”
朱棣却哈哈大笑道:“那可不成,这份赏赐,就算你肯分享,他们也必然不敢收下。”
听了这话,众将皆感好奇,不知王爷准备了何等厚赐,居然大到自己不敢收下的程度。
见燕王对自己使了个眼色,道衍和尚合十道:“小友,老衲要给你道喜了。”
张升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遂问道:“多谢大师,只是不知在下喜从何来?”
道衍笑道:“还有半载,便是咸宁郡主的及笄之年,殿下准备先行赐婚,到了那时,再为你二人完婚。”
朱棣也笑道:“不错,你小妹嫁给了世子,本王的女儿再下嫁与你,咱们便是亲上加亲了!”
众将见燕王亲口说出赐婚之言,纷纷对张升表示了祝贺。
张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拱手道:“承蒙王爷看重,臣感激莫名。”可接着却又说道:“只是臣出身低微,且才疏德薄,实在配不上郡主。”
朱棣笑道:“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况且你的出身虽不算高贵,但也称不上低微,至于才疏德薄,如果你张叔晖都算无才无德,那这世间,恐怕就没有青年才俊了。”说着叹了口气,又道:“配不上之言,就更是不必再提,女大不中留,咸宁的心思,你难道还能不清楚吗?”
无奈之下,张升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不敢欺瞒王爷,臣已心有所属,实在不能再迎娶郡主。”
朱棣皱眉道:“你心仪之人,想必是徐妙锦吧?”
张升道:“正是。”
朱棣问道:“可人家明明已经退婚,你又何必念念不忘,难道你打算为其守身如玉,终身不娶么?”
张升道:“回王爷的话,臣原本打算,等到帮您夺取天下,就去请求得到妙锦的原谅,之后便与她浪迹天涯,携手归隐。”
冷哼了一声,朱棣才道:“为何要请求她的原谅,难道你随本王奉天靖难,是一件错事不成?”
张升忙道:“臣绝无此意……”
朱棣挥手将其打断,追问道:“本王只问你一句,究竟愿不愿意迎娶咸宁?”
张升缓缓跪了下去,伏地道:“臣心有所属,万不敢再辜负郡主的一片情意,还望王爷成全。”
朱棣闻言,眼中厉色一闪,手也慢慢搭在了剑柄之上。
与张升有嫌隙的丘福,恨不得燕王将其一剑劈死,张玉、朱能等人,则心念电转,想着该如何开口相劝。
就在这时,道衍忽然用力咳嗽了起来,直咳得弯下腰去,断断续续的说道:“小友,老衲咳疾发……发作,快……快帮我配些药来。”
朱棣立时冷静了下来,挥手催促道:“你小子楞着做甚,还不快给大和尚诊治!”
张升趁机站起,假意为道衍把了把脉,便自去配了些润喉的汤药,这才快步返了回来。
道衍服下后,自然是“药到病除”,一语双关的说道:“在这军中,还真是不能没有小友你啊。”
朱棣明白其用意,遂道:“眼下战事吃紧,大敌当前,的确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机,你与咸宁之事,且容后再议吧。”
张升知道,燕王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因此也不敢再将话说得太满,忙道:“王爷说的是。”
朱棣点了点头,道:“方才你去配药时,众将有人提议,应在朝廷临阵换帅,军心不稳之际,对敌军发起突袭;有人则建议趁机撤回北平,让军士休整。”稍作停顿后,又问道:“你认为该如何抉择?”
张升拱手道:“依臣之见,我军既不可留在此处,也不能回到北平,而是应当立即赶赴大宁。”
此言一出,除了道衍微笑着颔首,帐中众人无不面面相觑。
朱棣不解道:“咱们兵力实在有限,能够分兵扼守松亭关,阻挡宁王南下勤王,就已是殊为不易了,又何必再去主动招惹他?”
张升道:“虽然李景隆乃膏梁竖子,难堪大任,然而朝廷此番集结的人马,不但有来自全国各地的骁勇之兵,还有像瞿能这样的善战名将,若想再像先前那样出其不意,兵不血刃的取胜,几乎已没有可能,所以尽快募集帮手,才是至关重要之事。”
朱棣叹了口气,摇头道:“你有所不知,这些时日以来,我已接连给宁王写过两封书信,劝其与我一同起事,并许诺日后平分天下,可他不仅没有答应,而且连回信都没有写,只是让使者带回了一些当地特产,以示兄弟之情。”
张升微微一笑,道:“臣有法子,不仅可以让宁王相助,而且还能将他的精兵强将,以及朵颜三卫,尽数收归王爷麾下。”
听到朵颜三卫,朱棣的眼睛里不禁放出了光芒,连忙问道:“有何妙计,速速说来。”
于是张升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朱棣虽然连连点头,直呼可行,却还是担忧的问道:“此计甚好,只是在北平和大宁中间,还横亘着江阴侯吴高,以及新任辽东总兵官杨文的几万人马。尤其是那老谋深算的吴高,怕是不大好对付啊。”
张升笑道:“朝中派系林立,皇帝又是多疑之人,到了辽东后,王爷只需故技重施,给吴高写一封言辞恳切的劝降信,然后故意送到杨文那里,相信以吴高和湘王夫妇的微妙关系,必会遭到撤换。”
见燕王看向了自己,道衍笑道:“不错,反间计对于庸主,永远都是最容易奏效的。”
朱棣颔首道:“那好,本王就和张升,带一半兵马去大宁,世美你留下,负责镇守北平。”
张玉拱手道:“末将遵命!”
谁知张升却道:“朝廷大军集结完毕后,便有五十万之众,北平的形势千变万化,所以王爷不可与辽东守军纠缠,务必要尽快将其击溃,速去速回,故而应将兵马全部带走,只留下一万老弱守城便是。”
朱棣惊道:“一万老弱之兵?李景隆就算是赵括在世,只会纸上谈兵,仅凭这一万人,想来也无法抵挡住朝廷大军吧?北平可是咱们的根据地,一旦失去,军心必乱。”
张升拱手道:“臣愿留下守城,若是失了北平,甘受军法处置。”
朱棣沉吟道:“道衍若与我同行,宁王必生疑心,如果你也留下,那么谁人能与本王同去大宁,完成你的计划呢?”
张升道:“臣的至交好友,杨士奇。”
考量了片刻后,朱棣道:“据说不久前,皇帝曾告诉方孝孺,说尽管对其看重,却不能因为他,让五十万大军冒险。”说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续道:“可本王,就敢放心的将自己的根基北平,交在你的手上。”
张升躬身道:“王爷如此器重,臣就算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绝不敢辜负您的信任!”
朱棣点了点头,问道:“除了杨洪等人之外,你还需要谁来助你守城,本王麾下众将,任你挑选。”
谁知对于营中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一众猛将,张升竟然看也没看,便拱手道:“臣方才已说过,王爷当尽快击溃辽东兵马,速去速回,因此这些能征善战的将军,皆要随您出征。”顿了顿,续道:“王爷只需留下世子,再给臣一名战俘便是。”
听了最后一句话,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明白多走几步路都费劲的朱高炽,和一个被俘的敌军,能起到什么作用。
朱棣也不禁失笑道:“高炽自然是要留下,因为他也受不得出征之苦,只是不知你要哪个俘虏?”
张升道:“顾成。”
朱棣登感不悦,皱眉道:“这老家伙甚是顽固,你先是接来其家眷,随后本王又亲自劝降,他却理也不理,可谓顽固不化,你还费什么心思,不如杀了便是。”
张升忙道:“此人乃是镇守北平的关键人物,千万不可杀之,还望王爷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