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婆端着子孙饽饽笑盈盈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合卺酒的内官。慕容枰在内官搀扶下与夏侯琦并行下跪,两人并肩跪在百子千孙帐前,礼数周全而肃穆。夏侯琦一口吃下子孙饽饽——还别说,真好吃,她从凌晨折腾到现在,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一口饽饽简直是救命粮。
合卺礼毕,众人鱼贯退出,随身服侍的内官和丫鬟们也退至门外,房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只剩两支红烛在静静地烧,烛花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夏侯琦坐在喜床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的袖子。她看着慕容枰——他正站在床前,正红七团龙礼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青松,和冶炼所里那个满身煤灰、鼻青脸肿的工匠老六简直判若两人。她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老六?”话刚出口便觉得不太妥当,又此地无银地补了一句,“我是说……那个工匠老六?”说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尴尬得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学徒小七——”
夏侯琦觉得自己要羞死了,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慌忙找补,语无伦次地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瞒着他的。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明明是他先骗人的,自己心虚什么?她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瞪着他,声音也大了几分:“不对,你一个皇子,装什么冶炼所工匠,还天天穿一身粗布短打工匠服,搞得跟个真工匠似的!差役打你也不知道躲,害得人家白担心你,哼!”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捂住嘴——怎么把真话说出来了,谁担心他这个大骗子了。她的脸肉眼可见地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慕容枰垂眸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她太熟悉的浅淡笑意。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却多了一分只有在她面前才有的促狭:“你说对了,我是骗了你。可你一开始,也没坦诚相待不是?夏侯郡主——不,现在应该叫景王妃了。”
夏侯琦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更红了。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他先假装工匠的,怎么反倒成了她的错。她梗着脖子强词夺理:“那不一样!我是女孩子,谁家女孩子去冶炼所里做学徒的,所以再起个名字,天经地义!”
慕容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在安静的洞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挑眉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跟她算总账的狡黠:“那我也是皇子。谁家皇子天天跑冶炼所的?咱俩半斤八两。”
夏侯琦一听,更生气了:“什么叫半斤八两,你是皇子,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东西请章师傅替你做就成了,谁家皇子天天往冶炼所跑。”她把这话一股脑倒出来,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下巴都扬起来了。
慕容枰在她身边坐下。床沿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不是冶炼所里那种煤烟和铁锈的味道,是皇室特有的冷冽而庄重的气息。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她坦白一件他准备了很久很久的事:“我是为了找一个人。”
夏侯琦一愣,心里忽然有点酸。他天天往冶炼所跑,是为了找人?该不会是什么冶炼高手吧。她咬着下唇,不承认自己有点在意,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找谁?”
慕容枰盯着她,目光认真而专注,和他在冶炼所通天炉前盯着炉火时一模一样。他说:“我要找的是一个能看懂《格物志》、并能将里面的原理用到实际生活中的冶炼高手。那个人能用白云石做旋转炉的内衬,除掉铁矿石中的杂物,让菱铁矿、褐铁矿炼出的铁和赤铁矿炼出来的一样好。”
夏侯琦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嫁衣的袖子。她在心里把那个人的特征和自己一条一条地比对——能看懂《格物志》,会做白云石内衬,懂铁矿除杂的原理——全对上了。她故作镇定地问:“那个,呃,你找到了吗?”她别过头去,声音也有些发颤。
慕容枰勾起唇角笑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他的手还是那样粗糙,指腹上全是她在冶炼所时就摸过无数次的老茧。他的声音很低很温柔,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尘埃落定的答案:“嗯,找到了。”
夏侯琦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嘴上还在挣扎着为自己找台阶:“你还说呢,你当时明明也在装。”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脑子里灵光一闪——自己也是骗了他的,两个人算是扯平了。她又抬起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你是怎么把学徒小七和西宁郡王府夏侯琦对上号的?”
慕容枰靠在床柱上,回忆着前几天的事情:“不是我发现的,是栾大都尉。那天在冶炼所里你用渣耙打差役时,不是胡乱打了一气,是使的一套枪法,栾大都尉说那套枪法叫“百鸟朝凤”,全京城的人栾大都尉只教过西宁郡王府的夏侯琳。他看见你也会,那一定是夏侯琳教的。”
夏侯琦恍然大悟,想起那天在冶炼所里栾玉从天而降砍了差役一条手臂,然后回过头就问她“你这招百鸟朝凤是跟谁学的”。原来那一刻他就认出来了。她气呼呼地瞪着慕容枰:“那你还装了那么久!”慕容枰摇摇头:“我不是装。当时父皇要我娶北静王府的水沅郡主,我不愿意,跪在御书房里不肯接旨,跟父皇说非小七不娶。父皇再逼我,我就离家出走——反正我在列国游学这么多年,在外面住惯了,大不了继续出去游学。结果再次见到你时,栾大都尉告诉我说“你也是郡主”。后来母后也知道了这件事,说反正夏侯琦和水沅都是郡主,娶谁都不会辱没皇家的名声。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夏侯琦听到慕容枰为了娶自己宁愿离家出走,心跳漏了一拍。她嘴上却不肯服软,撇撇嘴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又说你是为了自己不娶北静王府的郡主,才不是为了我。”
慕容枰急眼了,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水沅连《格物志》背后周期表的字都认不全,成天只知道抄那些名家法帖,要不然就是跟她哥一个样。我要是娶她回来,天天跟她念君子不器,还做不做事。不只水沅,京中那些高门贵女,我一概不娶。除了那个能在旋转炉里塞白云石的那个,一概不娶!”他说这话时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生效的判决书。
夏侯琦听着慕容枰的话,心跳得厉害。她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嘴上却还是不饶人,骂道:“你怎么这么轴。”又忍不住追问:“要是,要是你娶不到那个能给旋转炉塞白云石的人,岂不是要孤独终老了?”
慕容枰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了跳,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他想了很久很久的假设:“我确实想过——如果这辈子都娶不到你,那我就孤独终老好了。”
夏侯琦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朵也红了起来。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把脸别过去,绞着嫁衣的袖子,努力不去看他,小声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那,那你现在算不算娶到了?”
慕容枰伸手将她横抱在胸前,动作快得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的臂力她在冶炼所就见识过——双手提起一筐生铁块毫不费力——此刻这力气用在她身上,她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地离了床,下意识地惊叫一声,小拳拳捶他的胸口,动作却软绵绵的毫无力气,和那天在冶炼所里抄起渣耙跟顺天府差役打架时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