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枰抱着她转了一圈。夏侯琦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忽然看见靠墙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书——全套十二册《格物志》，书脊上的编号和她在景阳宫借来的手抄本一模一样，但每一本都比她看过的厚了许多。她眼睛都直了，忘了自己还在被人抱着，伸手就要去够书架上的书。
慕容枰顺势将她举高了些。夏侯琦摸到了那套《格物志》，手指触到冰凉的书脊时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她捧起其中一本，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公式、图表、实验记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页纸——不是一个人手抄的，是许多人的笔记，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她想哭。她眼睛亮晶晶地转头看着慕容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些都是你从列国带回来的原版？”
慕容枰把她放下来，看着她抱着书不肯撒手的样子，笑着问：“喜欢吗？”夏侯琦抱着《格物志》，眼睛亮得像夜空中最亮的那两颗星，连连点头：“这比大哥从景阳宫借出来给我看的好太多了。”她小心地翻开一页，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我之前只看过很薄的手抄本，这一章关于光的性质只有结论没有推导过程，原版竟然有这么多页。”
慕容枰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拿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好笨。我从列国归来时去景阳宫找书，内侍说《格物志》被夏侯世子借走了。那日我碰见你大哥，问他物体自由落地的时间和距离的关系，他却不知道。我当时觉得奇怪——一个前科状元借了《格物志》，却跟没看一样。我现在全明白了，借书的人是夏侯世子，看书的人却是夏侯世子那个能往旋转炉里塞白云石的妹妹。我应该早一点猜到是夏侯家别的人在看的。”
夏侯琦回过神来，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认真地告诉他：“你不笨。”她又翻开那本书，翻到物体自由落地的那一章，指着上面的公式说：“物体自由落下的时间和距离，与它自高空坠下的距离的平方根成正比。”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这章她最熟了。”
她继续往下翻，发现这一章做了许多实验。实验者用了许多不同材料、不同角度的斜面，让小球从斜面上自由地滚落下去，反复记录数据，最终才得出了那条简洁的公式。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看的那本手抄本只有那句结论——没有斜面，没有小球，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她看着书上的实验记录，眼睛越来越亮，抬起头看着他：“你真的做了这么多实验？”
慕容枰告诉她：“这些实验是大师兄贾理做的，重力加速度也是大师兄通过大量实验计算出来的。”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师兄的敬重，也带着几分淡淡的遗憾——仿佛在说那些在列国一起做实验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夏侯琦被震撼到了。她小心地翻着书页，指尖在那些实验数据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她以前看那些结论的时候只知道背下来，从来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人在努力。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大郢唯一懂格物的人，原来在列国有那么多和她一样的人，还有更多比她做得更好的人。她抬起头看着慕容枰，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这些书，能不能借我看看。”
慕容枰挑眉笑了一下，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借。”
夏侯琦急了，抱着书不撒手，质问道：“为什么不借？”她气鼓鼓地看着他，心想这个慕容枰怎么这么小气，那么多书，却不借给她看。
慕容枰俯身凑近她，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金边，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和几分郑重：“都已经是景王妃了，还要什么借？这些书，全是你的。不仅是你——我还要将全套《格物志》整理出来，给天下人看。”
夏侯琦愣在原地，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她抱着书的手微微颤抖，声音有些哽咽，一字一顿地重复他方才的话，像是在确认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答案。她问：“你刚才是不是说要将这些书整理出来给天下人看？”
慕容枰伸手擦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你怎么哭了？”夏侯琦吸吸鼻子，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口是心非：“谁哭了？就是风迷了眼睛。”她说这话时声音还在发抖，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只好拿嫁衣的袖子胡乱去擦，“没人喜欢这些书，大家都觉得格物是奇技淫巧，是旁门左道。连大哥都让我在人前别提格物的事，说女子研究这些会招人笑话。”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上来，泪眼模糊地抬头看着他——可是他却要把格物的书整理出来给天下人看。
慕容枰听了夏侯琦的话，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坐在床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了很久的委屈和不甘：“那些士大夫说这些书是奇巧淫技、旁门左道，说君子不器，说这些书都是胥吏工匠之物。”他说这话时语调沉重，像是在重复一把已经在他心头磨了很久的刀。
夏侯琦放下书，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伸出双臂抱住他。她把《格物志》往他怀里塞，声音清脆而坚定，和方才哭鼻子的判若两人：“书都在这儿呢，旁门左道又怎样，我们可以教普通人认字、学格物。只要有人学了并且觉得有用，就说明它不是旁门左道。”说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在冶炼所从来没听过、却在这间洞房里第一次听见的俏皮话：“听拉拉蛄叫，还能不种庄稼了？”
慕容枰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总是淡然从容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感动和惊喜。他紧紧回抱她，声音还有些低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昂扬的底气，把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果然没有娶错，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夏侯琦被他抱得有点紧，脸又红了，小声抱怨：“别抱这么紧，书都被你压皱了。”她不好意思地找话题岔开，翻开书继续看。她忽然发现这一章全是两个人一边做实验一边互相问候对方父母，忍不住好奇地指着那两个名字问慕容枰——牛屯和胡勀是谁。
慕容枰无奈地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又头疼又怀念的往事：“牛屯和胡勀是他的另外两个师兄，一个是梁国人，一个是晋国人。牛屯认为光是一种粒子，胡勀认为光是一种波，他们为了证明自己的结论没日没夜地做实验，吵得不可开交。”
夏侯琦眼睛都亮了，捧着书的手又激动得微微发抖。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看的那本手抄本关于光的性质只写了“光有波粒二象性”这一句话，原来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她激动地翻着书页，完全沉浸在书中，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害羞，脱口而出叫道：“老六，你的师兄们还有哪些有趣的事？”
话刚出口，夏侯琦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现在是景王，是她的夫君，她却还叫着他在冶炼所的名字。她吐了吐舌头，声音越来越小，咬着嘴唇把脸埋进书里，闷闷地道了个歉，对不起，我，我自己只是习惯了。”
慕容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轻轻穿过她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终于肯让人靠近的猫：“别改口，就叫老六，原本我排行也是第六，没外人的时候就这样叫吧。”他微微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试探和温柔：“那，我该怎样叫你呢？”
夏侯琦听到他让自己叫他老六，眼睛倏地亮了。可当他问自己叫什么时，她却有些不好意思了，声音越来越小，：“叫我小七，或者叫夏侯也行。”她忽然抬起头，举起小拳头威胁他，“喂，你不准告诉别人，不然，不然我就揍你。”
慕容枰被她这虚张声势的架势逗笑了，故意反问：“你要揍我吗？”夏侯琦举起小拳头想证明自己确实是练过的，又放下了手：“看在你对我好的份上，不揍你了。”她把那本厚重的《格物志》重新抱进怀里，催他快说，他师兄们还有哪些好玩的事。
慕容枰靠回床柱上，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说那可太多了，比如空气——以前大家认为空气只有一种物质，后来他一个师兄做了燃烧实验，证明空气里面不只是一种气体。
夏侯琦被慕容枰的话震撼到了。她连忙翻到燃烧这一章节，眼睛发亮，问他这也是他师兄们发现的吗。她记得自己看过的《格物志》只提过一嘴“空气中助燃的成分约为五分之一”，连这句话是谁说的都不知道。她激动地指着书上的一行字，抬头看向慕容枰，眼中满是崇拜，感叹他的师兄弟们真是太厉害了。
两个人对坐在喜床上，中间摊着那本摊开的《格物志》，从光的波粒二象性聊到空气的成分，从重力加速度聊到牛屯和胡勀吵架的趣事，越聊越兴奋，完全忘了这是洞房花烛夜。直到府中的嬷嬷在外间催了第四遍，声音已经有些无奈了，他们才不情不愿地熄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