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皇家御苑的沉香亭,初夏晚风裹挟着栀子花淡淡的清甜,拂过层层雕栏玉砌。
亭外垂柳枝条依依,垂落一池碧水,锦鲤摆尾,搅碎水面浮动的鎏金霞光。凤婉清倚坐在临水的美人靠上,一身月白软绸宫裙,乌黑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并无过多珠翠装点。她手肘轻搭栏杆,指尖无意识拨弄垂落在身前的柳丝,目光静静落在不远处练习骑射的少年身影之上。
墨锦御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苍松,腰间悬着一柄短刃,手中长弓稳稳拉开。利箭离弦,破空而出,正中远处箭靶红心。随行一同习武的世家子弟纷纷喝彩,他微微侧首,视线越过喧闹人群,精准对上亭中少女投来的目光。
四目遥遥相撞的一瞬,墨锦御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抬手微微颔首示意。
凤婉清心头轻轻一颤,连忙收回视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绯红,佯装低头观赏池中游鱼,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二人自幼时常在御苑偶遇,一同随皇室宗亲习文习武,相伴度过无数晨昏。彼时她尚是懵懂稚女,他亦是鲜衣少年,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家国重担,只有无忧无虑的朝夕相伴。年岁渐长,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悄然滋生,藏在一次次遥遥相望、无声对视里,不便对外言说,只能暗自妥帖安放于心底。
不多时,骑射操练结束,一众少年四散离去。墨锦御辞别同伴,独自缓步走向沉香亭,靴底踏过青石地砖,发出沉稳轻响。
“公主独自在此赏景?”他在亭外站定,声音清朗温润,褪去习武时的凛冽锐气。
凤婉清缓缓抬眸,敛去心底纷乱心绪,维持着皇室公主该有的端庄仪态,轻声应答:“园中风和景明,闲来无事,便在此小坐片刻。方才看你射箭,箭法愈发精进了。”
墨锦御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箭靶,低声道:“北疆边境常年不稳,苍梧部族屡屡在边界滋扰劫掠,我苦练骑射兵法,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奔赴边关,戍守国门,护好大启万里疆土。”
谈及沙场与边关,少年眼底迸发出炽热的光芒,胸怀壮志,意气飞扬。
凤婉清静静聆听,心中既有敬佩,又悄悄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安。她知晓边关苦寒,战事凶险,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一旦奔赴北疆,便是生死难料。可她不能出言劝阻,男儿志在四方,戍守家国乃是大义,她身为大启公主,更不能牵绊他人前程。
“沙场凶险,万事务必小心。”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这样一句轻声叮嘱。
墨锦御敏锐捕捉到她语气之中暗藏的忧虑,迈步走到栏杆一旁,与她并肩望向远处连绵的宫墙。霞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明朗坚毅。
“婉清,我知晓你心中担忧。”他放低声音,周遭并无旁人,不必恪守严苛的君臣礼数,“他日若是圣上征召,我定会主动请缨前往北疆。但我向你立誓,我必会拼尽全力保全自身,待狼烟平息,边关安定,我必定策马归京。”
他微微转头,认真望向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郑重许下约定。
“待我归来,便登门求取圣旨,向陛下求娶于你。此生非你不娶,我定会给你一场盛大安稳的婚事,护你一世无忧,不让你承受半分委屈。”
一句立誓,沉甸甸落在晚风之中。
凤婉清浑身一怔,怔怔望着眼前少年坚定的眉眼,心底翻涌起巨大的波澜。长久藏在心底的情愫,终于得到回应,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眼眶微微发热。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会在京华等你归来。”
暮色逐渐下沉,落日沉入远处城楼之后,漫天霞光慢慢褪去,凉意缓缓袭来。随行宫女远远等候,不敢上前打扰二人独处。
墨锦御留意到她微微拢起衣袖的小动作,脱下身上外袍,轻轻递到她身前:“傍晚风凉,公主莫要染了风寒。”
凤婉清伸手接过尚带着他体温的外袍,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皆是一顿,迅速收回手。一时间亭中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柳叶、池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墨锦御舍不得就此辞别,又不便久留,只能克制心底不舍,缓缓开口:“时辰不早,我先行告退。往后我会更加勤勉修习,早日练就一身本事,早日实现今日许下的诺言。”
“好。”凤婉清抱着那件尚有余温的外袍,目送他转身离去。
少年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木回廊尽头,她依旧立在沉香亭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晚风不息,柳丝飘摇,那句少年立下的归期之约,深深镌刻在她心底,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支撑她熬过无数孤寂等待的念想。
只是此刻的二人尚且年少,满心憧憬来日圆满相守,谁也不曾预料,往后烽火四起,命运翻覆,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会裹挟无尽悲欢,将两人推向难以挣脱的宿命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