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1章 落星原
下谷用了半个时辰。
草坡越走越缓,草根也越来越深,从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慢慢就软了。可等真到了谷底,草反而开始变矮了,齐膝、齐踝,再往南走了大概一里路,只剩下贴地一层薄薄的老茎,踩上去沙沙沙沙,像靴子在磨一把干透了的大刷子。
沈岁蹲下来。
面前那片地被人踩过太多次了,草茎全朝着一个方向倒伏着,挤挤挨挨压得死死的。他用手拨开几根,底下露出来的土是灰褐色的,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像灶台上被锅底反复蹭过的地方。他又拨了几根,发现断口不太一样,有的发白,干了有些时候了,有的泛着点黄,像是隔了一夜的,还有几根断面潮潮的,透着湿意。
他多看了两眼,没说啥,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视野一下就开了。整片谷地在矮山脉收口的地方铺出去,从脚下一直推到对面山脚。地面那个颜色灰不溜秋的,但表面平得不对劲,像被几万只脚来回铲过,裂缝都碾没了。灰褐色的地面上印着各种方向的纹理,有的横平竖直像列队走出来的,有的七扭八歪,估计是跑起来的时候踩的。
再往远处看,落星原腹地横着一道很宽的阵列线。旌旗在风里绷得笔直,铁器反光碎得像一面摔裂了的镜子散在那条线上。线后面还在不停上人,从几里外几个矮坡后面源源不断往外冒,汇进去。没完没了。
晏清走上来蹲他旁边,低声说:"比想的还多。"
"数了没。"
"没数清。前排大约百人一列,纵深半里,后面还在续。至少上万人了。"
陈六蹲在沈岁另一侧,下巴朝南面抬了抬:"那边山里也有动静。"
沈岁转头往南看。山脚那片树冠正在成片地晃,不像风吹出来的,风没那么匀。那种晃是一整波从东往西推过去的,树冠像水面上浮了一层碎叶子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又顶了一下。移动得很齐。
"妖在布阵。"
"它们的阵跟人的不一样,不排队。但是你看那个波痕的位置,每一波都在同步往西移。"
陆护法从后面走上来,蹲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声音压得很低:"两边阵线距离大约十里。人族这边停了几天了。"
"怎么看出来的。"
"阵前的地踩了三层。最底下那层草根都烂没了,中间那层草茎断口干透了,最上面那层断口还湿着。说明这地方几天都有人在走,今天早上还有人踩过。"
沈岁没接话。他蹲在原地没动,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面前那片灰褐色的地照出一层干爽的浅色。风从南面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铁锈、干汗,还有点烧过草的焦糊,几样混在一起像块抹布被人搓了又晾晾了又搓。
他站起来沿着阵列线的方向往东走了几百步。走得很慢,一路盯着地面。最后找了一块草稍微厚点的地方蹲下,把锄头横放在膝盖前面,右手掌贴着地面。
刚贴上去的时候地表是凉的。但是过了几个呼吸,底下有什么东西慢慢翻上来了。那种热很钝,不像火烤的也不像日头晒的,像你把手贴在冬天一堵有暖气的墙面上,热是从墙里头一点一点渗出来的。他闭了一会儿眼,手掌没动。
晏清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他睁眼了才问:"怎么样?"
"这底下有一条很大的气脉。"
"多大?"
"比咱们前面修的那几条都大。横穿了整片落星原的地底,从北面一直顶到南面山脚。"他顿了顿,又把手按回去摸了摸,"这脉被人抽了很久了。像口井,水位一直在降,而且降得挺快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阵列线现在更近了,能看清前排那些人的轮廓了。衣裳颜色杂得很,灰的青的褐的,铁甲布甲混着穿。兵器长短也不一样,刀枪棍棒啥都有,但在日光底下反的光倒是统一,都带着一层哑哑的锈色,不是新开刃的那种亮。
有个穿旧铁甲的人蹲在队列前方的空地上,用刀尖一下一下刮鞋底的泥。刮得很慢,每刮一刀就停一下,像在数什么。旁边靠着一个同伴在闭眼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再过去几步,三五个人围了个圈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东西,偶尔有人伸手比划一下又缩回去。
沈岁带着人在距离阵列线大约一里的一块略高的平地上停下来。他也蹲下去。
陈六问:"靠多近合适?"
"不用再近了。就在这等着。"
"等啥?"
"等他们动的时候咱们再动。"
这话说完他就没再开口。日光慢慢移,云层时薄时厚,地面上那层灰褐色的壳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就蹲在那里看。
等的时间长了,人的眼睛就容易走神。他本来是盯着阵列线看布防的,但看着看着就发现旁边有些别的东西在动。有一件铁甲的反光正沿着阵列边缘慢慢地往南移,速度不快,步伐均匀,那个人走了很久——沈岁盯着那个光点追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消失在南边山脚的阴影里。后排有几处布甲在翻动,像在轮换岗哨,换下来的人歪歪斜斜往后面走,换上去的人把衣领正了正。山脚那边的树冠晃动一直没停过,有时密一阵有时稀一阵,像有人也在换防,也在等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缝里还卡着刚才摸地脉时带起来的黑泥,指甲边缘有一圈洗不掉的暗色,是这些天挖土挖的。锄头柄握的地方已经被手心磨出了一层滑溜溜的光面,比别处颜色深。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双手照得很亮。泥归泥,光归光。
风又换了个方向,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对面阵列线上的旌旗呼啦翻了个面。他抬起头,看见远处阵列线中间段有几个人突然站起来了,刀尖刮泥的那个也收了刀站直了,围圈画树枝的那几个人把树枝一丢,各自摸到了自己的兵器。
他没动。蹲在略高的那块平地上,锄头横在膝前,看着那两道正在同时变化的阵线。
手心那层热还没散干净。
天上一片云飘过去,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