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3章 来由
沈岁蹲在高地上蹲得膝盖都麻了。
远处那道妖兽阵列停了大半炷香的工夫,又动了。这回推了半里路,比之前那次快。像走熟了,不用再伸脚去试探落脚的地方。阵列两侧的狼群开始散开,往两边扩了几十步,贴着灰褐色的地面慢慢往外拉。
陆护法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它们在分翼。狼群往两边去了,这是要包抄。”
“还没包,就是在占位置。”
沈岁没抬头看,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脚底下的地面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指缝里嵌进几粒碎石子硌着肉。他闭上眼没管那个硌法,顺着地底的感觉往下走。那条主脉还在往北移,这他知道,但他今天触到的东西不止这个。地底有一股热气,正慢腾腾地从土层底下往上渗,穿到地表之后没散开,在离地面大约一指高的地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飘移层,像一张被风扯着走的旧棉絮贴在地上往前滑。
那层热被风带着,朝北面走。
“这层热是活的。”他说。
“什么活的?”陆护法问。
“地面上有一层热在往北飘,贴着地皮走,像滩水被风推着往前淌。”
“从哪儿来的?”
“地底下那条脉渗出来的。到了地面之后顺着两边的空地飘,往战场中间那个方向汇。”
晏清从后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蹲下的动作比沈岁利索,靴子踩着地皮一屈膝就落稳了。她伸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层热飘过去之后被两边吸走?”
“被两边阵线底下的阵法吸走。”
沈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往高地的南侧走了几步。脚踝骨节嘎嘣响了一声,他自己听见了也没管。蹲久了就是这样的。他走了一段又停下来蹲下,手掌重新贴地。感知顺着表土往下探,走了一段之后触到了主脉的侧缘。那东西正在缓慢地往北拱,像条大蚯蚓在土底下翻着身往前走。他沿着侧缘继续往下走,在几尺深的地方碰到了一个硬层,表面压得很平,磨得光光的,上面留着很多细小的痕迹。锋刃划出来的沟,重物砸出来的坑,还有一层干了的沉淀物结成了薄壳,扒在上面像干掉的面糊。
“底下有旧阵的残痕。”他说。
“什么阵?”晏清问。
“抽取阵。跟仙府遗址里看到的那种差不多。但这片落星原底下不止一个阵。同一块地面上压了好几层,一层摞一层,每层都不一样。”
他站起来又走了半圈,每换一个位置就蹲下来摸一把地面。高地下方那片压平的地层一直在响,他每处摸过去都能感觉到回震。那些残余的阵法痕迹像在应和他似的,同时发着同一种频率的微弱震颤。他的手指尖贴着地皮能分辨出来,那些震颤的强弱不一样,每一层阵的震动频率都差那么一点,像好几根弦绷在一块板子上同时响,音高各不同。
“这边比仙府那边复杂。那边的阵是用来抽单条地脉的,这边的阵是用来抽整片平原的。一整片全抽。”
“抽了送去哪?”
沈岁蹲着没动,把感知顺着阵法残痕往深处推了一段。那些残痕在大概一丈深的位置拧成了一股更粗的通道,方向是朝东的。他沿着那股通道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后碰到了一处断面,整条通道被人从外面截断了,断口处的地层翻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铲了一刀。
“断了。往东的通道被人截了。”
“断了之后呢?抽上去的那些东西散到哪去了?”
沈岁蹲在那儿没马上回答。他把感知从地底收回来,重新贴着地面走了一遍。那层热还在往北走,从南面山脚的方向升起来,沿着落星原中间那片空地贴着地皮滑。滑到人族阵线前面几十步的位置就开始打旋,慢悠悠地往上转,像水被地漏吸住了一样。
“两边阵线底下都压着旧阵。旧阵没拆,还在吸。地面上的热气飘到阵线跟前就被底下拽住,拧着往上走。”
陈六一直蹲在几步外没插嘴。他手里捏了根草茎在咬,咬得草茎头都扁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问了一句:“那两边打起来,底下的旧阵两边同时吸。谁站得久谁吸得多?”
沈岁说:“谁死得多谁就多喂了一口阵。”
陈六听完没接话。
风从南面刮过来,灰褐色的浮土被卷起来一层细末,贴着他鞋面的边扫过去。那些细末落到草根和地面的交界处就停了,不再动。风把远处妖兽身上的气味也带过来一些,混着湿土的腥和皮毛晒过之后的那种闷燥味。沈岁感觉鼻腔里灌进那股味道,像凑近了一只没洗过的狗。日光晒着后脖子那块皮,有点发烫。
过了好一会儿陈六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所以两边打了这几百年,每次打完这地就更干一点?”
“每次打完,落星原地底的元气就薄一层。土壤的厚度也在往下减。”沈岁站起来拍了拍掌心里的土,碎石子从他指缝里漏下去,“底下那些旧阵在打仗的时候就一直吸,吸飘在空气里的地气,也吸阵亡的人身上溢出来的元气。打得越久吸得越多。剩下的那点地气在慢慢干缩。像块布被反复拧。拧了很多次了。”
他又蹲了回去。膝盖又响了一声。这回晏清听见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像块布,”陈六把那截咬烂的草茎扔在地上,“被拧了太多回。下一次再拧,崩的地方比之前多。”
沈岁嗯了一声。
他蹲在高地边缘没再往北看。日光从正头顶偏到西边去了,照着他左边半张脸热右边半张脸凉。风里的潮气被干热替换了大半,吹到脸上的感觉像有人拿块温布在擦。远处那道妖兽阵列已经停在了距离人族阵线大概几百步的位置,风推到那儿就推不动了,像一层灰褐色的毛边被吹到了极限之后慢慢往回缩。沈岁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这太阳晒得我想睡觉。”
晏清笑了:“你昨晚不是睡了吗。”
“睡了四个时辰,够干什么的。”
陆护法没理他俩的闲话,还在看远处那道阵列。沈岁也没多说了,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灰褐色的地面上。风还在刮,那股焦糊的残留味时不时飘过来一道,很淡,像有人隔着一片空地烧过旧草席。那种味道不走高处,就贴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飘。沈岁盯着面前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坷垃看了很久,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都没转清楚,后来干脆不再想了。他换了个姿势,把另一条腿蜷起来,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撑着下巴。
远处那道妖兽阵列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变动着形状,像一个不太着急的人在慢慢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