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4章 停不下来
沈岁在高地上蹲了一整个下午,腿都麻了。
落星原上的光在变暗,先是从白亮变成暖黄,暖黄又变成灰蓝。风也跟着变,白天那阵干巴巴的硬风没了,换成贴着地面走的软风,凉丝丝的。还有那层正在往北移的热气,白天看的时候它飘得匀,像一层薄毯被人拽着走。到了傍晚不一样了,热气开始分成一道一道的细线,沿着地面的裂缝走,沿着旧阵法的纹路走,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它们分流。沈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感觉那些细线像煮面条的时候水开了,面条在水里被搅散的样子,一条一条往外游。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咔哒,脆的。他揉了两下膝盖,沿着高地边缘往北挪了几步。左前方有几堆篝火,火光映着十几个人,铁甲堆在他们身后,垒成一摞一摞的铁壳子,远看像一堆倒扣的锅。有个人在用树枝拨火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就灭了。还有两个人在擦刀,布条在刀身上来回蹭,动作很慢,蹭几下就停一停。剩下的几个人在吃饭团,嚼得安静,腮帮子鼓一下瘪一下的。沈岁蹲回原地看着他们吃,忽然觉得自己也饿了,肚子空得发慌。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又硬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陈六从后面摸上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那些人是轮着吃的。”
“嗯。”
“火堆边上那十几个人,有三四个在吃,剩下的人就那么坐着等。一个人吃完了碗传给下一个,碗沿上还带着前一个人的手指印,谁都不擦。像是排好了顺序的。”
沈岁没接话,又咬了口饼。他看着那十几个人确实在轮着传碗,动作很自然,像重复过很多遍。最后吃完的那个把碗收进布袋里,站起来抻了个懒腰,然后蹲到火堆边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吃完了,”陈六说,“该动了吧。”
“快了。”
沈岁把剩下的饼塞回怀里,站起来又往北走。这次他走得远了点,走到一处视野豁开的地方,能看见人族阵列后方的景象。大约几百步外有一串光点,不是篝火,是灯笼,排成一长溜沿着某个方向在移动。光点和光点之间隔了大约几十步,每个光点旁边都有人影,整条路线上站满了人。
陆护法走到他旁边站定,背着手看了一会儿说:“那些灯笼是连防线上的人。每隔几十步站一个,每人提一盏灯笼,从阵列后方一直通到矮坡后面的营地里。”
“多长?”
“至少半里地,后面还有。”
沈岁蹲下来继续看。那串灯笼在缓慢地往北移动,走一段就停一停,像有人在接力。灯笼的光照着提灯人的脸,都是些年轻的面孔,表情绷着,眼睛盯着一个方向不动。沈岁数了数能看见的,大概二十来盏,每盏灯下方都有一小圈昏黄的光晕落在土面上。光晕里面有东西在动,细小的颗粒被灯照得发亮,飘起来又落下去。
陈六蹲在另一边,下巴搁在膝盖上:“那些提灯的人站的位置,好像刚好都在旧阵法的节点上。”
沈岁盯着其中一盏灯看了好一会儿。那盏灯悬在一个阵法节点上方,灯芯一直很稳,但每隔一阵会极其微弱地抖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了一口气。“有人从阵法节点下面抽地气,”他说,“抽的时候阵法会卡一下,提灯的人能觉出来,灯芯会晃。”
陈六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那他们站在那儿就是防人取气的。”
“对。”
“对面的人要是来取气呢?”
“那就打。”
“打得起来吗?”
沈岁没吭声。他继续看着那串灯,灯笼光晕落在土面上的那圈昏黄里,他注意到中段有一盏灯下面的土颜色不对,比周围深了一圈,像渗过水。可落星原已经半个多月没下雨了,土干得裂口子,那一圈深色显得突兀。那盏灯一直在微微晃,晃的幅度比别的灯都大,灯芯也不稳,忽明忽暗的。沈岁盯着那圈深色的土看了很久,心里慢慢浮起来一个念头。
他蹲在原地看着那些火光。夜风从南面刮过来,把那层贴着地面飘的温热吹散了又聚拢,散开的时候像旧布被人抖开,聚拢的时候又像布被人一把攥住。风里夹着白天那种混了树皮和湿土的气味,还有一丝白天没注意到的东西,像粗粝的灰烬被风扬起来贴着地面走。那些细小的颗粒飘到半空又落下来,撞在一起发出细密的声响,砂石在地上互相磨的声音。他觉得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有人在不远处磨刀,但明明没有人磨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也像在跟自己说:“他们停不下来。”
陈六偏过头看他。
“不是他们不想停。是他们一旦停下来,两边都会越过中间那块空地,那条脉就会在一瞬间被抽空。抽空了之后,落星原的地面几天之内就会大面积塌下去,把两边的阵线一起拖进地底。”
陈六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为什么还不停?”
“他们在等对面先停。”
“对面也不会停。”
沈岁没回答。他蹲在那儿,目光又落回那盏土色异常的灯上。那盏灯下面的深色土圈好像比刚才又大了一圈,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正在往外延,像干透的泥巴上裂开的那种纹路,细细的,曲曲的,不仔细看会当成影子。沈岁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息,它又往前爬了一点点。
他忽然觉得膝盖又疼了,换了个姿势蹲着,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
远处那些灯笼还在移动,一盏接一盏往北走,火光在夜里划出一道道短弧。提灯的人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他们手里的灯始终亮着,没一盏灭。更远处传来人挪动脚步的声音,还有妖兽爪子划过地面的声音,两道声音隔着中间那片灰褐色的空地互相接着,谁也不压过谁,谁也停不下来。
沈岁把怀里那半块干饼又掏出来咬了一口,饼已经凉透了,硬得硌牙。他嚼着饼想,也不知道对面那些妖兽这会儿在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