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转眼便入盛夏。
皇城之内暑气蒸腾,御苑荷塘荷花盛放,碧叶连天,粉白花朵亭亭舒展,本该是赏荷避暑的好时节,长乐宫内的气氛却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凤婉清日日静坐窗前,手中时常握着一卷古籍,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心神却总是飘忽不定,很难静下心来细读。脑海之中反复回想那日沉香亭里,墨锦御立下的誓言,那句“待我归来,必求取圣旨娶你”,时时刻刻盘旋耳畔。
距离那日相见已过月余,京中传出消息,北疆边境冲突愈发频繁,苍梧小股骑兵屡次越界劫掠村镇,边境守军疲于应对。朝堂之上议论不断,不少武将提议增派青年将领奔赴北疆协助布防。
凤婉清心底隐隐生出预感,离别的日子恐怕不远了。
她遣退身边一众宫人,只留下贴身侍女相伴,独自前往御苑荷塘散心。田田荷叶铺满水面,荷香漫溢四方,往来游玩的宗室子弟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热闹景象落在她眼中,只觉得格格不入。旁人皆是自在欢愉,唯有她心头沉甸甸的,被一层离别愁绪牢牢困住。
正当她沿着荷塘曲桥缓步慢行,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前方花木间走出,正是墨锦御。
数日未见,他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不复往日轻松意气。见到凤婉清,他快步上前行礼,面上难以掩饰心底复杂情绪。
“公主。”
凤婉清心中一动,轻声问道:“今日寻我,可是有要事相告?”
墨锦御微微垂眸,短暂沉默之后,直言道出消息:“方才宫中传下圣谕,命我三日后随军出发,前往北疆边境,协助守军布防,抵御苍梧侵扰。”
一语落下,凤婉清只觉得心口骤然一紧,预想之中的离别,竟来得这般迅速。千般不舍涌上心头,可她身为皇室公主,通晓家国大义,不能流露过多儿女情长,只能强压下喉间酸涩,维持平稳语调。
“边关重任在身,你素来心怀壮志,如今得偿所愿,应当欣喜才是。”话虽如此,声音却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
墨锦御如何看不出她眼底暗藏的难过,抬眸静静望着她:“我心中确有建功立业的抱负,可一想到此番远赴北疆,与你相隔千里,不知何时方能重返京华,心中便难以安宁。”
曲桥之上人来人往,诸多宗室贵族往来穿梭,诸多话语不便当众言说。墨锦御轻声提议,去往荷塘深处僻静水榭小坐。
水榭四面通风,被荷塘绿植环绕,隔绝外界喧闹。二人相对落座,侍女守在榭外远处,留出私密空间。
“北疆路途遥远,一路风霜苦寒,战事变幻莫测。”凤婉清缓缓开口,细细叮嘱,“你在外万事谨慎,切莫一味逞强厮杀。衣食起居多多留意,切莫亏待自身。”
墨锦御一一记下她所有叮嘱,郑重应下:“我铭记于心。我定会爱惜性命,牢记当日沉香亭立下的誓言,活着回到京华,不负你的等候。”
凤婉清抬手,自腰间解下一枚随身佩戴的平安玉佩。玉质温润通透,常年被她贴身佩戴,浸染体温。她伸手递到墨锦御面前:“这枚平安佩你带在身上,愿它护你路途平安,逢凶化吉。”
墨锦御郑重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玉石仿佛裹挟着她的暖意。他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存放,认真道:“我日夜带在身上,待我归来之日,必定原物奉还。”
离别在即,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可话到嘴边,大多化作无声的惦念。
“北疆通讯艰难,若是条件允许,记得托人捎回书信,也好让我知晓你平安无事,不必日日悬心。”凤婉清轻声期盼。
“我记下了。只要有机会,定会寄信回京。”墨锦御望着她苍白的眉眼,满心不舍,“京华繁华,你身处深宫,万事多加保重,切莫因为等候我,终日郁郁不乐。”
盛夏热风穿过水榭,吹动帘幔轻轻晃动,荷塘深处蝉鸣阵阵,声声聒噪,更衬得此刻离别氛围凄清。
相聚时光短暂,宫中门禁有限,墨锦御不能长久逗留。离别之时将近,他起身深深一揖:“三日之后,大军辰时出城,我不便入宫辞别,今日便是临行前最后一面。婉清,静候我归来。”
凤婉清静静立在水榭门槛处,目送他一步步走远。少年身影穿过荷塘曲桥,慢慢消失在花木深处。她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未曾移动,手中空荡荡的,心底仿佛也随之被抽走一块。
往后京华万里繁华,再无人与她御苑相逢,闲谈来日期许。只剩漫长孤寂的等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自这日起,凤婉清常常独自去往沉香亭、荷塘水榭这些二人曾经相见之处。眼前景致依旧,身边却再无那人身影。她日日盼着北疆传来消息,盼着远方寄来书信,守着那句归期许诺,静静等待远征之人踏归路途。
她尚不知晓,北疆烽火变幻无常,一纸书信,一段归途,将会变得何其艰难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