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孤城绝守
夜色沉沉，笼罩千里蜀道。
自大名府行宫惨败突围的七名高手，一路昼伏夜出，不敢有半分耽搁。人人身负伤势，剑气刀伤遍布周身，一路亡命奔逃，精气神早已损耗殆尽，狼狈不堪。历经多日长途奔波，众人趁着益州城外宋军巡防的间隙，借着浓重夜色掩护，悄然潜回城中。
残躯入殿，七人垂首立在阶下，无人敢抬头直视上位。楚青岩沉声将大名府一战的始末尽数禀报，坦言刺杀真宗的谋划全盘落空，宋长老、徐长老、巴山三刀客老二、老三四人，尽数殒命于十二剑侍大阵之中，北上刺杀的一众精锐，仅剩他们七人侥幸逃生。
大殿之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高位之上的王均静静听罢全程败报，没有暴怒，没有斥责。他心中素来清楚，千里奔袭刺王杀驾，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险招，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赌计。此番惨败，早在隐隐预料之中。
一股深重的颓丧与无力感，悄然压满心头。
他默然良久，低声长叹。
事已至此，再无变数。
奇袭破局的路子彻底断绝，辽国援军遥遥无期，天下诸侯无人响应大蜀割据，眼下再无任何迂回余地。前路已绝，万般算计落空，到头来，唯余死守一途。
心念既定，王均压下心中落寞，沉气开口，开始排布益州最后的城防，将四门守备尽数落定。
他命石龙、石虎兄弟二人镇守北门，凭借二人金钟罩铁布衫的无双硬功，抵挡宋军正面最猛烈的攻城攻势；令楚青岩、苏玄寂坐镇南门，以清源谷双高手的精妙武学，稳守南线城防；再调拨清风剑客与奔雷刀客同守东门，刀剑相辅，进退互补，守住城东要道。
最后将西门防务交由巴山刀客老大与萧承远二人，一勇一谋，互为依仗，死死堵住城西关口。
四门分派已定，王均携唐无名、岷山老祖二人坐镇皇城中央，居中调度四方，随时驰援各门危局，以仅剩的全部力量，死守这座孤城。
全城防务重整完毕，不过数日，一道自大名府飞驰而来的圣旨，径直送入宋军大营。
圣谕两道旨意，一褒一责，泾渭分明。
先是嘉奖楚风练兵有方，其所调教的十二剑侍大阵，护驾有功、击溃逆贼死士，保得圣驾无虞，功在社稷，令朝野上下无不赞叹。
紧随其后的，便是对雷有终的训诫。
宋军数万大军围困益州日久，僵持数月寸功未立，反倒让困守孤城的逆贼，从容分派高手千里北上，惊扰行宫、图谋弑君。此事震动朝堂，真宗心中大为不满，言语之间满是苛责。
一纸圣旨压下，雷有终身负朝堂重压，再无半分保守僵持的余地。此前的稳步围困、伺机破城的战法尽数摒弃，即刻传令三军，整备攻城器械、调配精锐士卒，倾尽全军之力，日夜猛攻益州城池，誓要一举破蜀、平定叛乱。
城外大军雷霆压境，攻城之势骤然暴涨，城内局势愈发岌岌可危。
城中军民之心，也在长久的围困与厮杀中，悄然崩变。
当初益州上下追随王均起事，皆是不堪前蜀官吏符昭术的严苛暴政、苛税重役，只为挣脱水深火热的绝境，求一线安生活路。可众人挣脱旧朝苛政的牢笼，却又坠入了叛军割据的死局之中。
数月围城，烽火不绝，日日闻厮杀，夜夜见死伤。原本只为求生的百姓与军士，到头来却要拿性命去赌一场渺茫的割据大业。
无望的坚守、无尽的厮杀、断绝的生路，层层叠叠压在所有人心头。
全城上下，无论兵卒百姓，厌战之气悄然蔓延，人心浮动、军心涣散。人人皆心知肚明，孤城无援、大势已去，再守下去，终究只是白白送命。
外有大宋精锐全军死攻，内有满城人心离散飘摇。
益州这座死守数月的孤城，彻底沦为绝地，风云大势，已然彻底逆转。
连日来，益州城外战火不息，雷霆攻势昼夜不休。
雷有终身负圣谕重压，再无半分保留，八千大宋禁军全员压上，日夜轮番猛攻城墙。禁军皆是百战精锐，军令森严、悍不畏死，纵然连日苦战、身心疲敝，依旧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攻城之势一往无前，悍烈至极。
反观城内，却是一日颓过一日。
益州叛军久困孤城，外无援兵、内无斗志，连日死守之下，将士身心俱疲，先前那股随王均割据立业的血性早已消磨殆尽。人人心中厌战畏死，战意节节崩塌，战力一日不如一日，守城防线看似完好，实则早已外强中干、摇摇欲坠。
僵持至第六日，战局终见分晓。
大宋禁军借着一轮猛攻之机，先锋士卒率先踏着云梯冲上益州城头。
一人登城，万众跟进！
城下无数兵卒紧随其后，源源不断攀梯而上，密密麻麻涌上城墙垛口。
城头残存的叛军本就军心涣散、全无死战之心，眼见宋军尽数登城，最后一丝战意彻底烟消云散。大势已去的绝望席卷全军，守军再无抵抗之意，防线瞬间崩碎。
四面城墙之上，叛军士卒纷纷弃戈丢甲，或伏地请降，或仓皇逃窜，全无半分再战之力。
几乎同一时刻，益州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尽数告破。
数月死守，一朝倾覆。
坐镇四门的一众江湖高手立在残破城头，冷眼望着麾下将士尽数投降、全线溃败的乱象，心知城池已失、大局已定。寻常兵卒为求生而降，本是人之常情，而他们身负伪蜀守备之责，再守已然无益，再战亦是徒劳。
无人恋战，无人多做停留。
石龙石虎、楚青岩、苏玄寂、清风剑客、奔雷刀客、巴山刀客老大、萧承远一众高手，尽数弃了四门防线，身形起落之间，飘然抽身，循着城中要道，悉数退守伪蜀皇城之中。
城外宋军浩荡入城，城内烽烟四起。
益州全境尽失，所有残余势力，尽数收缩于最后一方禁地——益州伪皇城。
终局之战，蓄势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