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碎叶从谷口冲进来,撞在洞口那块凸出的石崖上,打着旋儿落进泥地。阿蛮没动,脚跟稳稳踩在昨日牛车压出的印子边上,目光落在山道拐角。
两个人影正从林子里爬上来,一老一少。老的那个佝偻着背,手里拽着个小姑娘,一步一喘,裤腿沾满泥浆和刺草。她们在离洞口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扑通跪下。
“求收留!”老妇人嗓音劈了,干嚎似的喊出来,“我们……我们是逃出来的!”
苏青黛已经站到阿蛮侧后,手搭在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她没看跪着的人,视线扫过两人走过的山路——脚印深浅不一,老的重,小的轻,中间有段拖痕,像是被硬拽着走。再往上看,树皮有刮擦的痕迹,不高,小孩够得着的位置。
阿蛮盯着老妇人。她穿的是粗麻裙,但袖口磨得发亮,线头翻起处露出半截蓝布里子——那是镇上中户人家冬衣的料子。脚上没鞋,可脚踝干净,不像长年赤脚走山路的人。她跪着,膝盖陷进土里,抖得厉害,可手指抠地的方式太规矩,指腹朝下,指尖微翘,像平时常跪祠堂的。
她不是真饿极了才来求活路的。她是算准了地方来的。
“你说逃?”阿蛮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从哪儿逃?”
“夫家……”老妇人抬眼,眼眶红肿,泪是干的,“男人死了三个月,族老要我殉葬,半夜拿绳子套我脖子……我抢了门栓打晕他们,带着孙女跑的。”
她说话时,袖口滑下一截手腕,内侧有淤青,新旧交叠。不是绳子勒的,是被人攥住拖行留下的。
阿蛮没信一半,也没不信一半。她只信一件事:现在多一张嘴,就得少两口粮。
她回头看了眼屯子里的方向。田里刚插完秧,女人还没散,蹲在埂上喝水。新盖的灶房烟囱还在冒烟,今天蒸的是掺了野菜的糙米饭,一人一勺,不多不少。要是明天多两张嘴,饭就得再稀一勺。
可要是不收呢?
她想起昨早那个匿名送米的女人,想起孩子们在溪边吵嚷“那边女人自己种田”。这些话不是白传的。有人开始信这里能活人。现在这两人敢找上门,说明信的人不止一个。
她不怕多几张嘴。她怕收错人。
“你叫什么?”她问。
“李……李氏。”老妇人顿了一下才答。
连个全名都不敢报。
阿蛮又看向那孩子。十岁上下,瘦得肩胛骨支棱着,头发枯黄打结,低着头,两手死死绞着衣角。听见问话,身子颤了下,没抬头。
“你会干活?”阿蛮问。
孩子没应。老妇人抢着说:“她会纺线!也会挑野菜!我……我能煮饭、洗衣、照看伤药——我会熬艾草膏,从前给家里男人敷腿伤的!”
阿蛮没接话。她在算。三日试用,不给口粮,只管饭。若她们真能干活,三天后留下也无妨。若偷懒耍滑,或是藏着祸心,三天足够查清底细。
她转头看了苏青黛一眼。
苏青黛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她的视线停在小姑娘脖颈侧面——那里有一圈淡红勒痕,已经褪色,但形状规整,是绳索长时间压迫留下的。不是自尽未遂,是被人绑过。
阿蛮收回目光,对地上两人说:“不施舍,也不强留。给你们三天。每天工时六个时辰,干多少活,换多少饭。不偷不藏,不惹是非。三日后,我说留,你们才能进屯。”
老妇人猛地抬头,眼里闪出光来:“谢恩人!谢大善人!”
“我不是善人。”阿蛮打断她,“我是管饭的。饭不够,谁来都没用。”
她说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人面前阴影里:“第一天,从挖粪池开始。你年纪大,挑不动泥,就筛灰土。她——”她指向小姑娘,“去扯蒲草,晒干了编席子。赵铁柱不在,没人护短。干不了,自己走。”
老妇人连连点头,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真的。
小姑娘终于抬了下头,飞快看了阿蛮一眼,又迅速垂下。她眼睛很黑,像井底沉着的石子。
苏青黛这时才松开剑柄,往前半步,站到阿蛮身侧。她没看那两人,而是望着山道尽头——刚才她们爬上来的那片林子,静得很。没有鸟惊飞,也没有脚步回响。
有人追吗?还是她们把人甩掉了?
她没问。等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阿蛮转身,没再看那两人。她走向洞口旁那张临时搭的木桌,上面放着炭笔和纸板。她拿起笔,在纸上划下两行字:
“新来二人,试用三日。工种:筛灰、编席。”
写完,她把纸往桌上一拍,对身后说:“饭,从明日早起算。”
老妇人磕了个头,颤巍巍站起来,拉着小姑娘退到空地处站着。风吹得她破裙晃荡,可腰杆慢慢挺直了些。
小姑娘仍低着头,一只手悄悄摸了下脖子上的勒痕,又迅速放下。
阿蛮站在洞口,没进去。她看着远处山脊,雾还没散。
风又起来了,卷着尘土扑向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