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土从山道口刮进来,扑在洞口那块石崖上,碎屑溅到阿蛮的靴面上。她没低头看,目光仍钉在远处林子边缘。老妇人和小姑娘已经退到空地,站在一堆新运来的灰土旁,一个佝偻着背,一个低着头,像两截被风压弯的枯草。
阿蛮动了。
她转身,不是回屯子,而是朝两人站的地方走过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清晰可闻。苏青黛立刻跟上半步,落在她右后侧,手不再按剑柄,只是垂在身侧,指节微曲,视线扫过四周林缘——没人追来,也没人窥视,只有风在树梢上跑。
阿蛮在离两人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够看清她们脸上的汗和泥,也够让她们听清每一个字。
“刚才说的三日,不是施舍。”她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是换。你们要活命,我们也要活下去。饭不多,工不够,谁来都没用。”
老妇人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小姑娘还是低着头,但手指抠住了衣角,比昨夜紧了些。
阿蛮没看她,继续说:“三日试用,六个时辰工时。干多少,吃多少。不偷,不藏,不惹事。若做得到,第三日傍晚,我给你们安排住处。做不到——”她顿了顿,“自己走,别等我赶。”
她说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两人脸上。
老妇人眼眶又红了,但这回没哭出声。她用力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像是从肺里硬扯出来的。
小姑娘终于抬了下头。
她眼睛很黑,眼白泛黄,眼角有细小的血丝。她看了阿蛮一眼,又迅速低下,可这一次,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
阿蛮收回视线,转向苏青黛。
苏青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轻轻点了下头,极细微,像风吹树叶晃了一下。
够了。
阿蛮转回身,面对两人:“任务不变。你,筛灰土。”她指向老妇人,“把这堆灰过一遍,挑出石子和杂物,下午前完成一半。她——”她看向小姑娘,“去溪边扯蒲草,晒干后编两片席子。今日收工前交上来。”
“编不好呢?”小姑娘忽然开口,声音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那就再编。”阿蛮说,“饭只管一顿。编不出,夜里没地方睡。”
小姑娘闭了嘴,手指又绞紧了衣角。
老妇人急忙说:“她能行!她以前给家里编过草垫子,手快得很!”
阿蛮没接这话。她不喜欢打包票的人,尤其是替别人打包票的。她只说:“手快不如手稳。三天后,我说留,才算数。”
她说完,不再多言,往后退了半步。
苏青黛立刻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站成一条线,挡在空地与屯子之间。阿蛮双手交叠在身前,苏青黛双手自然垂落,但肩背绷直,像一张拉满未发的弓。她们谁都没说话,可那股劲儿出来了——这不是求人的地方,是换命的地界。
老妇人终于动了。
她颤巍巍走到灰土堆前,蹲下身,伸手去抓那堆混着碎石的灰。她的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动作没停。她一捧一捧地过,把石头挑出来,堆在旁边。
小姑娘也动了。
她转身往溪边走,脚步迟缓,可没回头。走到蒲草丛边,蹲下,开始一根根扯。蒲草叶边缘带刺,划过她手背,留下几道红痕。她不管,继续扯,指尖很快沾了绿汁。
阿蛮看着。
她没走,也没进洞。就站在原地,盯着两人干活。她知道她们会拼命,也知道拼命不一定有用。有些人拼着拼着就倒了,有些人拼着拼着就变了心。她不在乎她们过去是谁,只在乎接下来这三天,能不能扛住饿、累、冷、痛,能不能把手里的活一件件做完。
她也不怕她们装。
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三天。三天后,手上的茧、眼里的光、走路的力气,都会说实话。
苏青黛始终站在她身边。
风大了些,吹乱了阿蛮鬓边一缕头发,她没去理。苏青黛也没动,只是微微侧了下头,用肩膀替她挡住一阵横扫过来的沙尘。
阿蛮察觉了,没说话,也没看她。
她只低声说了一句:“从今天起,谁来,都是这个规矩。”
苏青黛依旧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老妇人筛灰的手越来越稳,筛子晃动的节奏渐渐均匀。小姑娘扯的蒲草已经堆成一小垛,她开始试着搓草绳,手指笨拙,可没停下。
阿蛮盯着那堆草,心想:三天太短,看不出太多。但足够看出一个人愿不愿低头干活,敢不敢动手吃饭。
她不怕人穷。
她怕人懒,怕人虚,怕人一边伸手一边算计她。
现在,这两人还在边界上站着。没进来,也没走。她们的命运,悬在接下来的六个时辰里。
风又刮起来,带着湿气,天边云层压低,像是要下雨。
阿蛮没动。
她就站在洞口石崖下,双手交叠,目光扫过空地,扫过灰堆,扫过溪边那一小片蒲草丛。她身后是屯子,是刚插完秧的田,是冒烟的灶房。她面前是两个挣扎求活的人,和一段还没走完的路。
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两个。
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来敲这个门。
她得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这里不救人,只换人。拿力气换饭,拿真心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