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名静静地等他哭完,然后问:“陆先生,你还记得你写的第一首诗吗?”
陆墨亭止住了哭声,他跪在灰烬中,双眼茫然地望着前方。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是……是一首五言绝句,我六岁时写的。父亲教我识字,教我平仄。我写的第一句是——‘春来草木生。’”
“春来草木生。”
“然后呢?”
“‘燕子衔泥去。’”
“然后呢?”
“‘小儿追不及。’”
“最后一句呢?”
陆墨亭张着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最后一句他怎么也记不起来了,那是他人生写下的第一句诗的最后一句,他记不起来了。
火越烧越大,书架开始整排整排地倾塌,燃烧的木头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火星,冷焰攀上了陆墨亭的衣角。他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拼命地回忆。六岁的那个春天,父亲书房里的阳光,窗外燕子的呢喃,砚台上新磨的墨。那最后一句,最后一句是什么?
晏无名在他面前盘膝坐下。他没有念经,没有说法,只是坐在那里,坐在熊熊燃烧的冷焰中央。灰色僧袍的衣角也在燃烧,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看着陆墨亭的眼睛。
“陆先生,贫僧不会作诗。但贫僧会扫地,贫僧在天龙寺扫了三年地,从山门扫到藏经阁,从藏经阁扫到大雄宝殿。三年来每天扫一样的路,一样的青石板,一样的落叶。有人问贫僧,扫来扫去有什么用?今天扫了明天还会脏,今年扫了明年还要落。贫僧说,扫地和落叶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和扫地有关系。”晏无名说,“你写诗,和诗有没有人读、有没有人记得、会不会烧掉有关系吗?你六岁那年写下第一句诗的时候,你不知道它会被烧掉,你只是写了。燕子衔泥,小儿追逐。你写它,是因为你想写。”
陆墨亭怔怔地看着他。
“‘小儿追不及。’”晏无名重复这句诗,“追不到燕子,追不到时光,追不到那些被烧掉的书。但追的动作本身,就是诗。”
陆墨亭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灰烬的双手,看着那些从指缝间漏下的灰,嘴唇又开始翕动。这次不是在哭,是在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了许多遍,许多遍,许多遍。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小儿追不及,跌坐笑哈哈。’”他念出了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在燃烧的书架间回荡,在飞舞的纸灰间回荡,在整座由文字构成的废墟中回荡。
然后奇迹便发生了,那些正在燃烧的书架忽然停止了倾塌,火焰从白色变成了金色,温暖而不灼人。飞舞的纸灰在空中悬停,然后开始倒飞,从灰变回纸页,从纸页变回完整的书卷,一本一本地飞回书架。陆墨亭跪在这金色的光雨中仰着头,泪流满面,心中的悲伤此刻已渐渐消淡。
“我的书、我的诗,它们还在,它们还在呀.......”
“从来都在。”晏无名站起身,灰色僧袍上的火焰已经熄灭,“不是书烧了就没有了,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你活过的证据。别人夺不走,火烧不掉。它们在你自己心里,只是被灰埋住了。”
金色的光越来越亮,将整个世界照得通明。晏无名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在推他,他明白入画就要结束了。
他低头看着陆墨亭:“陆先生,该回去了。”
“去哪里?”
“回到你的身体里去。”晏无名说,“你的身体还在杏林堂的病房里躺了好些天,瘦了很多,回去以后记得多吃几碗饭。”
陆墨亭忽然笑了,那是心死之后第一个笑容,有些僵硬,但确实是在笑。
“多谢大师。”
晏无名没有回答,只是将双手合十,金色的光吞没了一切,而一切又会归于一切。
后堂内,晏无名睁开了眼睛。烛火恢复如常,窗外的天色还未全黑。他低头看见膝前那串黑曜石念珠完好无损,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而病榻上那个睁着眼睛躺了好几天的私塾先生,终于缓缓合上了眼皮。
不是死了,是睡了。呼吸平稳,胸膛起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拾得也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灰,不知从何而来,轻轻一吹便散了。苏摩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他走过去扶住晏无名。入画极耗心神,只这一会儿工夫,晏无名的脸色便白得像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嘴角那抹笑意还在。
“下一间病房。”晏无名撑着钵盂站起身,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声音虚弱却平静,“还有十六个病人。”
晏无名从陆墨亭的病房出来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苏摩伸手扶了他一把,隔着僧袍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冷汗,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凉,不像活人的体温。
“还有十六个。”晏无名抽回手臂,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调息了片刻,“今天入不完,入画一次,耗的是心力。心力不是内力,打坐调息补不回来,只能靠睡。贫僧睡两个时辰,醒来再入下一个。”
秦大夫将自己的卧房腾了出来,晏无名也不客气,倒在榻上便沉沉睡去。灰色僧袍皱成一团,赤着的脚底还沾着后堂的灰。拾得端了一盆温水进来,用布巾轻轻替他擦去脚上的灰尘。晏无名没有醒,呼吸平缓而深沉,那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容在睡梦中终于显出了几分凡人的疲惫,眼角有细纹,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梦里也不曾真正放松过。
苏摩坐在外间,面前摊着赵寒送来的十七个病人的名册。陆墨亭的名字已经用朱砂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已醒”。还剩下十六个名字,十六段不同的人生,十六种不同的心死。他把所有人的履历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了一条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