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七个人的遭遇虽然各不相同......失火、蚕疫、塌方、丧子、破财、绝嗣、蒙冤、情殇、艺绝、信灭,但时间高度集中在近一个月之内。不是一个月内陆续发生,而是几乎在同一时段内集中爆发。最早的蚕户柳娘子是在上月十五发现蚕室遭疫,最晚的私塾先生陆墨亭是在上月二十八家中失火。十七桩变故,全都挤在半个月之内。
这不像巧合,难道......
苏摩将这一发现写在便签上,让赵寒去查这十七桩事件之间是否有其他关联。赵寒领命而去,出门时差点与一个人撞个满怀。
拾得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晏师父醒了,说要吃东西。秦大夫说入画耗的是心力,不能只喝粥,得吃些实在的。厨房里还有半只烧鸡,我给拿来了。”
晏无名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脸色比睡前好了些,但依然苍白。他看着拾得端进来的那半只烧鸡,嘴角微微上扬:“小师父,贫僧是出家人,不吃肉。”
“秦大夫说,你现在不是出家人。”拾得把烧鸡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神情认真,“你现在是病人。病人要听大夫的话。”
晏无名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却让苏摩觉得意外,他认识晏无名这么久,第一次听见他真的在笑。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含讥带讽的笑,而是被什么东西意外击中了、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笑了出来的笑。
“好,贫僧今日就破一回戒。”他撕下一只鸡腿,吃得慢而仔细,像是在品味什么久违的东西。
苏摩将赵寒查到的那条线索告诉了他,晏无名一边吃一边听,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贫僧在入陆墨亭的画时,看见了不止他一个人的执念,还有其他人的碎片。当时以为是入画的副作用,现在想来,恐怕这十七个人的执念本就是连在一起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一只手在背后同时戳破了这十七个人的命根子。”晏无名放下鸡骨头,用布巾擦了擦手指,“不是巧合,是人祸。”
两个时辰后,晏无名重新坐回了后堂病房。这一次他面前是那个养蚕的柳娘子,柳娘子年约二十五,鬓边那朵绢花已枯萎得不成样子,眼睛睁着望向天花板。晏无名伸出食指,轻轻按在她的眉心。烛火再次矮了下去,满室寂静。
他睁开眼时,看到了一片白色的海。
不是水,是丝。无边无际的蚕丝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从墙壁上铺展开来,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每一根丝都白得像雪,却比雪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是蚕室的桑叶味,而是死物的气息—,像深秋的落叶在雨水中泡了太久,像放久了的绢帛在箱底悄悄腐朽。
柳娘子跪在这片白色海洋的中央,双手捧着一个竹匾。匾里是蚕,成千上万条蚕,全都死了。白色的蚕体僵直发黑,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她把死蚕一条一条从匾里捡起来,放在嘴边哈气,想用体温把它们暖回来。可是暖不回来,放下去是僵的,哈过气还是僵的,怎么都暖不回来。
晏无名走到她面前,灰色僧袍拖在白色的丝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说话,只是盘膝坐下,坐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里。
柳娘子抬起头,脸上没有泪。泪已经流干了,她用一种极平静的声音说:“我养了三年蚕,从蚕籽养到吐丝,从吐丝养到结茧。它们认得我,我也认得它们。每次掀开桑叶,它们都会抬起头来,像是跟我打招呼。我娘说,你别把它们当人,它们只是虫子。可是虫子也有命,我养了它们三年,它们就是我的命。”
晏无名低头看着她竹匾里的死蚕:“它们怎么死的?”
“疫病。一夜之间,全都死了,我熬了三天三夜,把桑叶一片一片洗过,把蚕室一寸一寸擦过,还是救不回来。三年的蚕,一夜就没了。”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一条死蚕僵硬的脊背,指尖几乎没有用力,那蚕就在她掌心里碎了,化作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柳施主,贫僧不会养蚕。贫僧只会扫地。”晏无名捻着钵盂边缘,一圈一圈,不紧不慢,“贫僧在天龙寺扫了三年地,每天都能看见蚂蚁。蚂蚁和蚕一样,也是虫子。贫僧扫地时不小心扫死过很多蚂蚁。刚开始很难过,蹲下来念往生咒。念了几个月,有一天忽然发现,昨天念过咒的那窝蚂蚁,今天又搬了新窝,又生了新的蚂蚁。死掉的没有回来,新来的还是来了。贫僧不是你,不能用扫地的道理来劝你养蚕。但贫僧想问你一句:你养了三年的蚕都死了,它们留给你的是什么?”
柳娘子愣住了,她低头看着竹匾,看着那些正在碎裂的死蚕,嘴唇翕动了很久。
“它们留给我的是丝。满架的丝,白得像云。可是丝还在,吐出来的丝还在。”
“丝在哪里?”
“在织坊里。”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是心死之后第一次出现的微光,极微小极短暂,像划了一根受潮的火柴,只亮了一瞬便要熄灭。
晏无名在那熄灭之前接住了它:“带贫僧去看看你的丝。”
柳娘子站起身,抱着竹匾,领着晏无名穿过那片白色海洋。走到尽头时出现了一扇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小小的织坊。织机上还绷着未完工的素绢,半成品挂在架上,光泽柔润,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中泛着珍珠般的色泽。那是她三年心血的结晶。蚕死了,但丝还在。丝没有被疫病污染,没有被时间腐蚀,依然白得像云,软得像梦。
柳娘子伸手轻轻碰触那匹素绢,指尖没有穿透过去,丝绸是真实的,不是灰烬,不是幻影。
“它们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了。”她喃喃道,“死之前,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了。”
“所以你没有白养它们。”晏无名合十,“它们也没有白活。”
织坊里的光越来越亮,那片白色海洋开始褪去,死蚕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从竹匾中升起,融入素绢之中,金色的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