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名睁开眼时,病榻上的柳娘子正在流泪,不是睁着眼泪水无声滑落的那种,而是闭着眼,眉头微皱,嘴角却在微微上扬。她睡着了,长久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睡着了,是那样安心、舒适地睡着了。
第三间病房,是城西工匠郭老丈。他躺在那里像一截枯木,手指粗短,布满老茧,那是盖了半辈子庙的手。晏无名入画后看到了一座崩塌的庙宇,满地碎石断木。郭老丈跪在废墟中拼命用双手去拼合那些碎砖,手掌磨破了,血混着泥浆从指缝间流下。他的两个徒弟,两个年轻的工匠,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虎,站在他身后,浑身是血,已经死了。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郭老丈不敢回头,他知道徒弟死了,但不敢看。他一边拼砖一边念叨着他们的名字,说对不起,说我不该让你们在雨天赶工,不该为了工期催你们上梁,不该在最后那根横梁塌下来的时候,自己跑了。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已经在梦里哭过无数遍,把嗓子哭坏了。
晏无名没有劝他,只是蹲下来帮他将一块碎石搬到墙基上。郭老丈抬头看着他,问你是谁。晏无名说贫僧是一个扫地僧,不会盖房子,但会搬石头。两个人蹲在废墟里搬了很久的石头,谁也没有说话。石头很沉,每一块都像是压在郭老丈心上的罪,无不在暗示郭老丈。
搬了许久,郭老丈忽然停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沾满了泥浆,也沾满了徒弟的血。但他看见了另一件东西:他的手还在动,还在搬石头,还在盖。
他忽然开口:“大牛以前跟我说,师父,等咱们把这庙盖好了,我想在庙门口种一棵银杏。二虎说,种两棵,一棵公一棵母,年年结白果。我说好。庙塌了,银杏还没种,什么都没有来得及。”
晏无名说:“那就回去种,庙塌了可以再盖,只要还活着总能实现力所能及的事儿。但种树要趁早,银杏长得慢,你等不起。”
郭老丈的眼泪落了下来,泪水滴在碎石上,溅起极细的尘埃。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终于敢看那两个浑身是血的徒弟。大牛和二虎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怨恨,只是微微笑着。
大牛说,师父,记得种银杏。二虎说,师父,庙倒了再盖就是。
金光吞没了一切。
晏无名从第三间病房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他连续入画三次,心力消耗极大,最后是从郭老丈的病房里被抬出来的。苏摩架着他的左臂,赵寒架着他的右臂,将他放在外间的躺椅上。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全是虚汗,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睡,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嘴角那抹笑意还在。
“郭老丈醒了。”他说。
苏摩回头看向病房,郭老丈正从榻上坐起来,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摸着自己的脸,满脸是泪。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太久没有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秦大夫扶着他喂水,手在发抖,当了三十年大夫,治好的病人比这座城还多,此刻却连一碗水都端不稳。
“掌院,下官查到了。”赵寒从外面匆匆进来,将一沓卷宗放在苏摩面前,“十七个人的遭遇,确实有幕后推手。所有的‘意外’都指向同一个人。这个人半个月前出现在京城,以布施为名,分别去了十七个人的住处。他去过陆墨亭的私塾之后,私塾当晚失火。去过柳娘子的蚕室之后,蚕室次日遭疫。去过郭老丈的工地之后,祠堂第三天坍塌。每去一处,必有一桩灾祸。”
苏摩翻开卷宗,每一页都附着一张画像,画的是同一个人——一个身着灰袍的僧人,赤足,手持钵盂。他猛然抬头,看向躺椅上的晏无名。
晏无名也在看他,那双凤目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不是我。”他说。
苏摩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卷宗合上。“我知道不是你,因为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你在天龙寺扫地。藏经阁的洒扫记录上有你的名字,每天都在。但是有人知道你的习惯,知道你的行踪,知道你会入画。他故意用你的形象去做这些事,他想让你被怀疑,被追捕,被驱逐。他想让你无法渡这一苦。”
“或者——”晏无名望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就是想让我知道,这十七个人的苦,是因我而起。”
赵寒困惑地问:“什么意思?”
晏无名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深沉,又睡着了。这一次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发现拾得坐在他榻边,正在用柳娘子送的素绢缝什么东西。少年低着头穿针引线,手法生涩但极认真,每缝几针就要拆了重来。
“小师父在做什么?”
拾得抬起头:“柳娘子说你入画时僧袍被勾破了,托我给你补一补。还让我转告你一件事——她用你入画时留在她心里的那道光,织了一匹新绸。颜色不是白的,是金色。”少年把素绢展开,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结实,“她还说,蚕死了会变成蛾,蛾会产卵,卵会孵出新的蚕。生生不息。”
晏无名低头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句“她的手艺比你好”,将僧袍重新披上,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
十四个病人已经醒了四个,陆墨亭靠在床头,用筷子蘸着药汤在桌面上写诗;柳娘子坐在窗前梳理长发,将枯绢花换成了新鲜的秋菊;郭老丈扶着拐杖在走廊里慢慢走动,每走一步就说一句“银杏要种两棵”。还有一个醒来的竟已经开始干活了——一个琴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秦大夫借了一把旧琴,调了弦,弹了一首《阳关三叠》。
“还有十三个。”晏无名说,“贫僧今晚继续入画。”
苏摩看着他:“你的心力还没恢复。”
“恢复不了。”晏无名将钵盂端起来,轻轻敲了一下边缘,“多年前受了点伤,心力本就不如从前。入画一次,恢复起来比常人慢得多。但第四苦不等人,这些人再多躺一天,心就会多死一分。心死透了,就再也拉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