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肩峰的轮廓,接着是垂落的袖纹,再是衣带与袍角,灵蕴与珛琂的灵息交缠塑形,如拙匠斫璞,慢而笃定。最后一丝青光收尽时,取而代之的,是珛琂已端坐于溪石之上,墨绿深衣垂入浅水,盘膝坐在虚空棋盘的中央,膝上横着那枚合拢的"博弈"棋盘,眼皮微微颤动两下,终是缓缓睁开。
他目光从碎邪金移到橙红子牙,再移到贾瓣,微微颔首,还是老习惯,像弈局开始前对对手的那一礼。最后落在水出玉身上。
看见水出玉坐在案前,手里还攥着那只水晶镯,便偏过头去,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赭色。他不惯脸红,可此刻耳尖那点玉色被桃花粉染透,悄悄深了一度,从耳根蔓延到颈侧,像有人在白玉上轻轻印了一口灼热。
水出玉不动,桃花也不动,像博弈者收官前最后那一步,不是不落子,是在等对方先落。直到其余三人皆已站定,她才抬了抬下巴,桃花便如令旗般同时坠下,裹住全身,干净利落,像一局棋走到最后,啪一声,子落,人现。她站在那里,端肃如初,目光已扫过其余三人,像在确认:齐了。
她现在可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镯子重新套回腕间,口中嘟囔:"你呀,千年前躲在石狗肚子后面睡懒觉,现在还躲在玉里睡,旁人化形是巴不得快些,你倒好,非得人拿拆屋子来吓你,老顽童一个,你这懒是刻进玉纹里抠都抠不下来了。"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恼,反倒像边城妇人嗔家里那只赖在灶边不肯走的懒猫。
她似乎还抱着怀里那团渐渐散去的桃花余温,站起身,环顾眼前四个熟悉的人影。碎邪金红袍招展还在笑,笑着笑着却把脸别过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角;橙红子牙青袖垂风,走上来,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左腕,那温度,那力道,是真实的、人手的、他们本来的;贾瓣素衣裹着白鸥,终于忍不住,伏在珛琂肩上抽噎起来;珛琂墨襟半湿,没躲,只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五个人,终于齐齐整整地立在这桃花仙境里。风把一片桃花吹过席间,落在水出玉脚边。
她忽然拍了一下额头,懊恼得跺了跺脚:"哎呀!早知我能言出法随的力量,一句话就能让你们化成人形,我何必等这场宴席过半才开口?该一开始就说了,让你们齐齐站在我面前多好,舒舒服服地同我一块儿吃、一块儿喝,何至于让你们一个个缩在本体里,熬了这么久,也省得看你们那副毛茸茸的样子干瞪眼,怎么就没有人早告诉我一声呢?"
四下寂然。碎邪金与橙红子牙对视一眼,俱沉默。贾瓣把脸埋进白鸥的羽毛里。珛琂刚睁开的眼睛又垂了下去。风卷着最后几片落瓣,轻轻擦过她的手背,依旧无人应答。
是啊,确实无人可答。那时他们还散在各自魂域的边陲,犬形已是千年桃树倾尽全力能给予的极限,神女之语虽含灵蕴,可唤醒之力岂是凭空而来的?更何况方才他们都只是小犬模样。这些话没人说出口,可水出玉看着他们低垂的眉眼,忽然也明白了大半,那点懊恼便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
桃树的灵蕴退回根下,像潮水退去,沙滩上只剩四个站着的影子,和一桌没人收的残席,而宴席的最后一缕余温,刚好散干净。
碎邪金整了整袍袖,上前一步,右掌稍弯在胸前,微微躬身,姿态极尽恭谨。楚地边城见神女时的古礼,腰折三分,臂曲如月,掌心朝上,仿佛托着一件不敢坠地的物事。那是楚地巫者迎主的最高古礼,连衣摆垂落的褶皱里,都藏着千年桃树的根脉纹路。
他开口,声调清正:"神女,宴席已享,桃花虽好,终是他乡;美馔虽丰,不若归途,请启程,与我等一同回归云宅。"
贾瓣、橙红子牙、珛琂亦随之躬身,四道声音叠在一处,如溪水汇流:"请神女归家。"
四片桃花在他们身周轻轻旋起,仿佛楚边边城祭台上飘起的四缕香。
水出玉怔住了。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整座桃林,坡上的红桃,坡下的溪水,满地的落英,远处楚山青黛的轮廓。一切都那么熟悉,与玉宅外围的景致几乎别无二致,可唯独少了一样东西,那扇嵌着云纹铜环的宅门,那一进一进的檐角与回廊。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坐了那么久,饮了那么多盏桃花酿,却始终没有一座可以走进去的屋子。
这里是一片完整的景,却没有居所。
"归家?"她茫然四顾,"这里不是,哪里才是?"
碎邪金直起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柔光:"这里是我以千年桃树的灵蕴催开的桃花仙境,一花一木皆可触,一羹一盏皆可食,可到底只是镜花水月的幻设,没有玉宅,没有云宅,这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专为您设下的桃花宴席而已。"
水出玉站在风里,喃喃的声音轻得像落瓣:"只……邀请我?"
碎邪金点头。他抬袖,从袖中拈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枝干透了的桃花,早已失去颜色,枯褐色的枝条上缀着几枚蜷缩的花萼,看起来被珍藏了太久太久。他递到水出玉面前:"神女可还记得,我此前给过您一支桃花?"
水出玉望着那枝枯桃,时光忽然倒卷。她记起来了,那是她初回玉宅不久时,碎邪金从在华严寺赠了一枝未开的桃苞,塞进她手里,当时只说了句"等它开"。她后来插在书案上的陶瓶里,再后来……再后来她自困灵魄,沉入混沌,那枝桃已被忘却。原来它一直在这里,原来碎邪金一直留着它,留到这满山桃花都开了,留到用这一整座仙境来承接那一枝枯桃的余愿。
“我当时确实只为了让你有个正常的桃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