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和李元芳从刘庄撤回来的第二天一早,沈砚没有直接去枯井,而是先在驿馆后院里找了一口废弃的水井练了练手。他要确认自己刚突破的炼气境初期能否支撑更精细的操作——查井口痕迹这种事不需要打架,但万一井下有什么状况,内力够不够用差别很大。
他蹲在井沿边,屈指一弹,一缕极淡的内力顺着指尖渗入砖缝,所过之处细微的灰尘被轻轻拂开,露出砖面原本的颜色。比通脉境时精准了不少。沈砚满意地站起身,对等在旁边的李元芳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换了常服,绕到刘庄后方那处枯井附近。白天的刘庄远比夜里安静,护院的巡逻频次明显降低,只有偶尔几个庄丁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沈砚借着灌木的掩护蹲在井口旁,没有急着触碰任何东西,只是先观察。
井沿的青砖边缘有几道新磨出来的绳印,痕迹很浅,是不久前被绳索反复摩擦留下的。井口周围的泥地上有两组新鲜的足迹——一组较大,是男子的靴印,尺码和刘查礼的脚对得上;另一组较小,步幅短促,是女子弓鞋印,和莹玉的体型吻合。
"两个人都在近期用过这口井。"沈砚低声对李元芳说,"男子是刘查礼,女子是莹玉。刘查礼从井里爬出去过,莹玉也从井里爬进来过。"
他俯身细看足迹的走向。刘查礼的足迹往外延伸,方向是翠屏山脚下那片密林;莹玉的足迹则是从林子里方向延伸过来的,和之前在废宅密道里发现的鞋印纹路完全一致。
"翠屏山。"沈砚心里有了数。刘查礼通过枯井密道去了翠屏山,莹玉也是从翠屏山方向回来的。那口密道连接的不是别处,就是翠屏山下的某个藏匿点。
他没有继续深挖井口,确认了方向就招呼李元芳撤了回来。走之前沈砚把井口旁边的泥土位置记了个大概,又在附近的灌木丛里找到了半截鞋印——那鞋印被落叶盖着,但轮廓还在,是刘查礼的,鞋底纹路和上次纳妾宴时他穿的那双靴子一致。
回到驿馆,沈砚把枯井密道通往翠屏山的判断禀报给狄仁杰。狄公听完没有任何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只点了点头道:"那接下来,就是让刘查礼自己开口了。"
当天下午,沈砚正在偏厅整理枯井的足迹拓片,就听前衙传来消息:狄大人请刘查礼去县衙"叙话"。传话的人语气客气,但措辞里带着不容推辞的意思——刘庄主若是不来,狄大人便亲自登门拜访。
沈砚放下手里的拓片,快步赶到前堂。正堂已经变了样:所有的窗户都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正午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堂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两侧的差役换了黑袍,脸上戴着獠牙面具,在摇曳的烛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案桌后面的狄仁杰坐在阴影里,面容半明半暗,看着像庙里的判官。
"阴司审案。"沈砚心里冒出一个词。狄仁杰这是要用心理战来突破刘查礼的防线——刘查礼一个杀了人、藏了十年的越王旧部,最害怕的就是旧案被翻出来,最不敢面对的就是自己做过的事被人看穿。让他置身阴森恐怖的环境里,比任何酷刑都管用。
堂外传来脚步声,刘查礼被带进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腰背微弓,整个人缩着肩膀,像一只被堵住了退路的耗子。他看了一眼满堂的獠牙面具和昏暗的烛火,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差役不轻不重地挡了一下。
"刘查礼。"狄仁杰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不高,却像在空荡荡的庙堂里回荡,"你可知今日为何叫你来?"
刘查礼嘴唇哆嗦了一下:"草民......不知。"
狄仁杰没有急着追问,也没有再开口。堂内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侧差役压低的呼吸。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心慌——刘查礼的额头开始冒汗,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
过了好一阵,狄仁杰才从案后站起来,缓缓走到刘查礼面前。他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树叶,动作很轻地放在旁边的案桌上。
"翠屏山上,你家儿子坠崖的地方,你去看过几次?"
刘查礼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草民......去过一次。"
"两次。"狄仁杰语气平静地纠正,"你儿子坠崖后的第二天夜里,你又去了一次。你走的是枯井的密道,从庄里直接到翠屏山脚下,绕开了官道和庄门。那口枯井旁边有你夜里的足迹,鞋底的纹路和你今天穿的这双靴子一致。"
刘查礼的脸色瞬间白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下垮了一截。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狄仁杰没有继续逼问,而是转身走回案后,从案上拿起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棉布——正是从刘传林坠崖处溪边捡到的那片粗棉布纤维。他把布料放在灯下,火光透过棉布的经纬,映出淡淡的暗红色痕迹。
"你儿子坠崖的时候,身上穿的是细棉布的衣服,不是粗棉布。"狄仁杰的语气不急不缓,"溪边这块布是从崖底发现的,挂在膝盖压痕旁边。是谁跪在溪边洗了手,又是谁把那截猪蹄扣的麻绳随手扔在了溪石旁边?刘查礼,你心里清楚,那截麻绳是军中才用的绳结,而你——正是越王亲卫队副统领查礼。"
刘查礼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着狄仁杰,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自己的底细已经被摸得一清二楚——连当年在越王军中的职务和擅长的刀法都被翻了出来。
"十年前越王之乱,你报了个阵亡假消息,改姓刘躲到湖州。"狄仁杰缓缓说道,"你带着越王临终前交给你的那册《蓝衫记》,本以为隐姓埋名就能安度余生。可十年后还是被人找上门来了——你儿子死在你面前,你却不敢说出凶手是谁,因为你知道,那凶手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刘查礼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眼里涌上泪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的后背佝偻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怕。"狄仁杰的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有分量,"你怕许世德,怕梅花内卫,怕你一旦开口,连剩下的命都保不住。可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儿子死了,莹玉跑了,那册书已经被你转移到了翠屏山上,你也怕自己哪天夜里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刘查礼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恐变成了绝望,泪水终于涌了出来:"那是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我看着他掉下去的,我就在那棵松树后面,亲眼看见莹玉和他拉扯,看见暗处有人推了他一把。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不敢站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呜咽,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不敢站出来,但现在你可以站出来了。"狄仁杰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下来,"你儿子的尸骨还没入土,你还欠他一个公道。那册书你已经保不住了,但你可以用它换你一条命、换一个给你的儿子讨公道的机会。"
刘查礼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狄仁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堂内的烛火都跳了两次,最终他哑着嗓子开口:"那册书......不在枯井里,也不在书房的暗格里了。莹玉离开刘庄那天夜里,我趁着庄里没人注意,从枯井密道去了翠屏山,把书藏在了山顶一棵歪脖子古松的树洞里。那棵树正对着我儿子的坟,我想让他在下面也能看着那东西——我守了十年,不敢交出去,也不敢毁掉。可到头来什么都没守住,连我儿子都没守住。"
他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语不成调,彻底瘫坐在了地上。
堂内安静下来,只有刘查礼压抑的哭声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沈砚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佝偻着肩膀的旧部将领,心里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唏嘘。他守了那册书十年,到头来书没守住,儿子也没了。
狄仁杰没有再追问细节。他示意差役把刘查礼扶起来,给他搬了一把椅子,让人倒了一杯热茶。刘查礼接过茶杯的时候手还在抖,茶水洒出来大半,烫到了手指也没反应。
"你儿子的坟在哪?"狄仁杰问。
"翠屏山南坡......那棵古松下面。"刘查礼低着头,声音沙哑如砂纸,"我给他立了个衣冠冢,用了他小时候穿的一件衣服。"
"那书藏了多久了?"沈砚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四天了。"刘查礼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莹玉离开那天夜里,我用油布把书裹了三层,塞进了树洞。树洞外面用青苔和泥巴糊住了,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对旁边的李元芳使了个眼色。元芳会意,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正堂——翠屏山那棵古松的树洞,书还在不在,要亲眼去确认。
沈砚本想跟去,但狄仁杰轻轻摆了一下手,示意他留下。等刘查礼被差役扶下去安置好了,狄仁杰才在案后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莹玉跑了?"他忽然问了一句。
沈砚点头:"那天夜里她去废宅密道之后,就没回过刘庄。李元芳的人盯了一整天,确认她已经离开了湖州,走的方向是废驿方向。"
"她当然会跑。"狄仁杰放下茶盏,语气里没有半点意外,"老夫在翠屏山当众说要封府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跑不掉了。她留在湖州一天,就多一天被盯着的风险。与其等着被抓,不如趁乱先去废驿会合。"
"那许世德的人呢?会不会也跑了?"
"不会。"狄仁杰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如水,"许世德的人在等莹玉的最后一册书。他们不知道刘查礼已经把上册转移到了翠屏山,还以为莹玉能从刘庄拿到。莹玉现在去找他们,说书没拿到,他们只会更加急切地想在咱们之前找到下册的下落——而李规还在废驿附近。所以他们会加派人手,会更加急迫。"
他顿了顿,目光在案上那盏凉透的茶上停了一瞬,声音低沉却笃定:"他们一急,就会犯错。刘查礼交出了上册的下落,我们比他们快了一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着他们在找李规的路上露出破绽。"
沈砚站在案前,耳边回响着刘查礼那句"我看着他掉下去的",心里沉甸甸的。那是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儿子坠崖却不敢出声的绝望——他守着那册书十年,连儿子的命都守不住。可正因为失去了儿子,他才终于敢把那本书交出来。
窗外天色渐暗,墨青色的云层压着远山,把翠屏山的轮廓吞没在厚重的暮色里。沈砚望着那片模糊的山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刘查礼把那册书藏在翠屏山的古松树洞里,那棵树正对着刘传林的衣冠冢。他守了那册书十年,一天都没敢放手,却在儿子死后把它藏在了儿子坟前的树洞里。也许那不是藏,是陪。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轻轻响了一下:
【阴司审案成功,刘查礼供出关键信息。奖励断狱值40点。主线任务进度更新至35%。】
沈砚没有看面板,他在想另一件事。莹玉已经跑了,许世德的人还在废驿等着下册的下落。李规还在外面躲着,随时可能被许世德的人找到。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踩在点上,慢了就全盘皆输。
他转身走出正堂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李元芳还没回来,但沈砚知道他今晚一定能从那棵古松的树洞里把书带回来。而他自己要做的,就是在这之前,把李规的落脚点摸清楚,在许世德的人动手之前,先一步找到他。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沈砚站在黑暗里,握了握腰间的刀柄,感受着炼气境内力在经脉里流畅运转的温热,心里踏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