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是在后半夜回来的。
沈砚当时正在书房里整理枯井密道的足迹拓片，听见院门响了一声，紧接着是链子刀挂上刀架的轻微磕碰——那声音他太熟悉了。他放下手里的炭笔抬头，李元芳已经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布包裹，外层还沾着湿漉漉的青苔和泥巴。
"东西拿到了。"李元芳把油布包放在案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古松树洞里确实藏着东西，油布裹了三层，外面糊了青苔和泥巴，要不是刘查礼亲口说了具体位置，光靠搜山根本找不到。"
沈砚凑过去，李元芳一层层揭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本用白绢裹着的书册。绢布有些受潮，但书本身保存得还不错，封皮是靛蓝色的宣纸，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的墨字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出三个字——《蓝衫记》上册。
沈砚没有急着翻开，先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又凑近了闻了闻纸张的气息——确实是上好的宣纸，和之前见过的蓝衫字条纸质一致，连那极淡的墨香都是一样的。
"没被人动过？"他问。
"树洞口的青苔是自然长出来的，没有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李元芳站在旁边，语气平淡，"我仔细看了洞口四周的泥土和树皮，没有新的手印和脚印。除了刘查礼四天前藏书那次，没人动过这本书。"
沈砚点点头，把书重新用白绢包好，郑重地放在案柜里锁起来。上册到手了，许世德的人还在废驿干等着，他们不知道莹玉已经跑了，也不知道刘查礼已经把书转移到了翠屏山上。这个信息差是他们目前最大的筹码。
"明天一早，把书交给狄大人。"沈砚直起身，看了眼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色，"然后还得再去一趟刘传林的坟。"
"坟？"李元芳微微皱眉。
"刘查礼说他给他儿子立了衣冠冢，在翠屏山南坡那棵古松下面。"沈砚拿起桌上那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刘庄平面图，"但他说的是衣冠冢，一个人如果亲眼看着儿子坠崖，他第一反应应该是在坠崖处立碑，而不是在山坡上种一棵松树、立一个衣冠冢。他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不像是在祭奠，更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你怀疑那坟里是空的？"
"不好说。"沈砚把平面图卷起来，"明天去看了才知道。"
第二天一早，沈砚没来得及去坟地，先被狄仁杰叫去了正堂。狄公面前摊着那册刚取回来的《蓝衫记》上册，手里捏着一页已经泛黄的纸页，正逐字细看。见沈砚进来，他放下书页抬眼道："书是真的。纸张、墨迹、印鉴都对得上。许世德手里那册中册和这一册是同一批抄写的，连纸张的质地和裁切方式都一致。刘查礼没有骗咱们。"
"那上册的内容......？"沈砚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狄仁杰摆了摆手："老夫看了一部分，里面记的是越王当年安排各地旧部的联络方式和藏匿据点，还有一份没有写完的名单。但单靠这一册拼不出完整的路线图，得三册合在一起才能找到越王宝藏的具体位置。所以许世德才会这么急着收网——他手里有两册，就差最后一册。"
沈砚心里有了数。许世德那册中册和这一册是配套的，三册合一才能指向藏宝地。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李规手里的第三册，如果让他先找到李规，三册聚齐，那批宝藏就彻底落到了梅花内卫手里。
"大人，我今天打算去翠屏山南坡看看刘传林的衣冠冢。"沈砚把昨晚的想法说了一遍，"刘查礼在书房的暗格里留了空盒子，又把书藏在古松树洞里，却偏偏在儿子坟前立了个衣冠冢。我总觉得这个坟的位置不太对劲——会不会和他最后藏的什么东西有关？"
狄仁杰沉吟片刻，放下书页道："去看看也好。但不要一个人去，让元芳跟你一起。翠屏山上最近不太平，许世德的人虽然集中在废驿，但不能保证没有散出去的暗哨。"
"是。"
两人出了县衙，骑马直奔翠屏山。南坡比北坡缓一些，山路两侧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沈砚按着刘查礼描述的位置一路找过去，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上看见了那棵歪脖子古松。古松的树冠很大，枝叶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墨绿色巨伞，树根处有一块新翻过的土，土堆前立着一块简陋的青石板，上面刻了"刘传林之墓"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刘查礼自己刻的。
沈砚在坟前蹲下来，没有急着动土，先观察地面。坟周围的泥土是近期新翻过的，颜色比周围的旧土深，但分布得很均匀，不像被人撬动过的样子。坟前有一些烧过的纸灰和香烛的残烛，是有人来祭拜过的痕迹。
他又绕到坟后，蹲下身仔细查看古松的根部。刘查礼说他把书藏在树洞里，但树洞只有一个——已经被李元芳取空了。如果他还藏了别的东西，会藏在哪？
"元芳，你帮我看看这棵松树的树冠。"沈砚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有没有哪个枝桠的走向不太自然？"
李元芳仰头看了一会儿，抬手指着树冠靠近主干的位置："那根横枝，分叉的角度和其他枝桠不一样，像是被人掰过之后重新固定的。"
沈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确实有一根横枝从主干分出后微微下垂，和其他向上伸展的枝桠形成了反差，而且枝桠根部有一圈不太明显的勒痕，像是曾经绑过什么东西。
"有东西。"沈砚心里一跳，但没急着动手。坟是衣冠冢，树冠上绑了东西——如果刘查礼想藏什么，除了藏书，还有什么值得他费这么大心思藏起来？
他没有当场拆下来，而是先用随身带的炭笔在树干上画了个记号，又用脚丈量了树下到坟前的距离，记下位置和方向才收手。
"回去再说。"他招呼李元芳下山，"不管那是什么，今天不碰它。万一动了被人发现，反而打草惊蛇。先回去跟狄大人商量商量再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