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离开的当天夜里,沈砚几乎没有合眼。
他坐在偏厅的案前,面前摊着湖州西郊的舆图,炭笔在手里转了无数个来回,始终没有落下去。他在等一个消息——李元芳去散播的"钥匙在书案暗格里"那个消息,到底能不能把账房先生引回来。
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院子外传来了脚步声。李元芳推门进来,肩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整夜没回屋。"消息放出去了,"他说,"刘庄后厨的杂役天没亮就出了庄,去了镇上的茶楼,不到半个时辰,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废驿那边有动静,有人从废驿往刘庄方向来了,不过不是账房先生本人,是个面生的年轻人。"
沈砚放下炭笔,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不是账房先生本人?"
"不是,那年轻人骑了匹马,在刘庄外围绕了一圈就走了,没进庄。"李元芳在对面坐下,"但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废驿,是往西边去了。西边是芦苇荡和采石场的方向,应该是在那边找人。"
沈砚心里一紧,许世德的人没有直接来刘庄找钥匙,而是先派人往西郊去了——这说明账房先生送出去的那只黑布包袱里装的,很可能就是李规藏身范围的大致情报,现在许世德的人在派人做实地确认。
"账房先生本人呢?"沈砚追问。
"没露头,应该还在暗处等着,等确认了李规的位置之后再回来取钥匙。他不想两手空空去见许世德的人。"
沈砚沉默了片刻,把面前的舆图重新铺平,炭笔在"刘庄"、"枯井"、"翠屏山南坡"、"芦苇荡"四个点之间画了一条闭合的线。账房先生如果要从废驿回到刘庄,枯井密道是他最熟悉的路线。但许世德的人从废驿往西郊去了,说明他们已经有了李规的大致范围,而账房先生本人还缩在暗处等消息。
"账房先生一定知道李规的精确位置。"沈砚放下炭笔,"他在地面上活动了这么多年,对西郊那片区域比任何人都熟悉。他送出去的包袱里装的不是具体坐标,只是范围。真要抓人,他得亲自去指认。"
李元芳点了下头表示认同,没有多问,只等着沈砚继续往下说。他从来不是话多的人,尤其是在需要判断的时候,他更习惯把发言权留给负责做决定的人。
沈砚盯着舆图上那个闭合的线圈,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把账房先生引出来,不能再让他在暗处遥控局面;第二,账房先生一旦露头,必须立刻抓住,不能让他有机会给废驿那边再递消息。两件事的顺序很明确——先引蛇出洞,再收网抓人。
"账房先生现在不确定我手里掌握到什么程度了。"沈砚把舆图卷起来放回案角,"废驿那边派了人在西郊搜索,说明他还在等反馈——等确认李规确实在那片区域之后,他才会回来取钥匙。所以咱们要做的,是让他提前回来。"
李元芳微微挑眉:"怎么让他提前?"
"告诉他西郊那边的消息是假的。"沈砚想了一下,很快就有了方案,"让你的人去镇上放话,说许世德在西郊扑了个空,李规不在芦苇荡里,早就转移到翠屏山北面去了。账房先生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着急——他怕许世德的人扑空之后怪罪他情报不准,他会赶在许世德的人调整方向之前先回刘庄把钥匙拿到手,这样就算李规没抓到,他手里也有筹码跟许世德交差。"
李元芳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站起身道:"我亲自去安排,天黑之前让话传到镇上。"
沈砚又补充了一句:"安排好放话的人之后,你带两个人守到枯井出口去,不露面,只盯着。如果账房先生回来了,等他下到密道里面再封住井口。他在井下没有任何退路,一抓一个准。"
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砚独自坐在偏厅里,拿着炭笔在草纸上写了几行字,梳理了一遍账房先生的行动时间线和物资补给。他出逃时带走了换洗衣物和少量银两,但没有带干粮和水囊,说明他给自己预留了最多三五天的活动时间。三天内如果拿不到钥匙、找不到李规,他就得被迫回刘庄补给或者冒险联系废驿的人。
今天是第三天。
也就是说,账房先生现在比任何人都着急。他手里没有筹码,唯一有价值的是他对西郊地形的熟悉和李规的大致位置。但如果李规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他手里的情报就彻底作废了。而现在沈砚让人放出的消息,就是告诉他"你手里的情报已经过时了"——逼他在废驿的人调整方向之前,孤注一掷回刘庄拿钥匙。
沈砚放下笔,把草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他去了一趟枯井出口附近,绕到井口后面的一处灌木丛里蹲下,观察井盖周围的泥土。泥土上有几组新鲜的足迹,比上次看的时候多了两种鞋印——一种是刚才李元芳说的那个年轻人留下的,另一种更浅更小,像是穿软底鞋的人留下的。
账房先生已经回来了,不是从枯井里出来的,是从地面上绕回来的。他可能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动身了,只是没敢直接进庄,先在外围观察了一圈。
沈砚没有惊动他,退回了灌木丛里。天色还早,他决定在井口附近一直守到天黑。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再从长变短,直到彻底隐入地平线以下。李元芳安排的人已经在附近就位了,藏在院墙外的草垛后面和柴房的阴影里,一共四个人,把枯井出口周围的所有出口都封住了。
沈砚蹲在灌木丛里,腰背已经有些发酸,但精神始终绷着。他没有等到账房先生,但也没有白等——他看见了另一个人影从院墙外的阴影里闪出来,贴着墙根快步走到井口边,身形偏瘦,脚步很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褐,和账房先生的身形明显不同。
那人掀开井盖往下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又把井盖合上了。然后原路退回了阴影里,消失不见。
不是账房先生,是许世德的人。他们在账房先生之前先摸了过来,也许是为了确认钥匙是不是真的在书案暗格里,也许是来打前站。
沈砚没有追,也没有动。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许世德的人已经摸到了井口附近,说明账房先生还没有控制住局面。而这恰恰是他最好的机会——账房先生越急,就越容易被引出来。
夜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枯草气息。沈砚靠进灌木丛的阴影里,重新把手搭在刀柄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等那个最想拿到钥匙的人,自己走进来。井盖还合着,井口还等着,今晚总会有人掀开它。不管是账房先生自己,还是许世德派来的其他人,只要有人伸手碰了那口井,接下来就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