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全他妈是疯子。”
“疯子,怎么了?只有疯子才配加入阿尔戈斯之眼。”
阳光落在脸上时,司马致睁开了眼。他躺在一座农家大院的泥地上,身下是硬实的黄土,鼻尖全是草灰和干柴的味道。身边,黄子韬和考德威尔也在同一时间醒来。
黄子韬猛吸了一口气坐起来,骂骂咧咧:“操,我真是服了——这又给我干哪来了?”
司马致像是已经习惯了,不急不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别叫了,先活下去再说。”
话音未落,他才注意到考德威尔已经先醒了,正一个人在大院里晃荡,像是在观察什么。考德威尔看见他们俩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拿不准的期待:“这地方……看着怎么那么像你们中国的农村?我们是不是回到现实了?”
黄子韬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管他哪国农村呢,我拿手机搜一下不就知道了?”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了之前从Level !捡到的M.E.G手机。他翻了好一会儿,终于停在一个条目上:“……找到了。如果这上面没写错,我们现在在Level 11.5。”
“什么级别?”司马致问。
“生存难度五,实体横行。”
司马致沉默了两秒,嘴角牵出一个苦笑:“你没逗我吧?上次那个什么Level !是死区,现在又给我扔进一个生存难度五——这后室是拿我们当猴遛着玩呢?”
考德威尔已经走到了大院的铁门前,回了一声:“别急着骂了,先想往哪走吧。那边的屋子我检查过了,门锁死,出不去。”
司马致翻了一下手机,确认了大致方向:“资料上说,Level 11.5是Level 11的子层级,和主层级相邻。只要我们能走到城市边缘,就能离开。”
三人对视一眼。没人再说话,但都在同一刻站直了身体。黄子韬走在前,司马致居中,考德威尔殿后,以倒三角队形向铁门靠拢。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三人依次滑出大院,重新站到了土路上。
前面是平坦的农村土路,两侧有树,远处是田埂和矮墙,再远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没有实体的动静,没有异常的光,连风吹过草叶的声音都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
大约走了二十五分钟。土路逐渐变宽,远处的城市轮廓也开始变得清晰。
“不是说实体横行吗?怎么这么安静?”司马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我咋知道,万一——”黄子韬的话音猛然一断。他的枪口已经抬了起来,指向土路左侧二十多米外的一棵老树。“不对,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就在那棵树底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考德威尔已经动了。手雷从他手里脱出,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向那棵树的根部。一声闷响过后,火光和硝烟同时炸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干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烤过头的焦味。
司马致和黄子韬同时回头:“考德威尔你他妈在干什么?!还没搞清楚是什么就扔雷——”
考德威尔的手还没放下,呼吸急促:“抱、抱歉,我……应激了。上次我们就是被树底下冒出来的人形实体偷袭的。这里是Level 11.5,我没多想,我真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硝烟散开之后,那棵树的轮廓依然完整,但树底下的人形没有倒下。它在火光中站着。
灰白色的躯体,关节比正常人多了一组,眼眶是空的,只有在深处有一对暗红色的微光,像是正在缓慢燃烧。
考德威尔的声音被那一眼截断了:“……那是什么?”
司马致也看清了。他的声音在风里变得很轻,但清晰得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窃皮者。”
那个窃皮者张开了嘴。
它没有发出人类的吼叫。那是一种低频的、像是从地层深处传导上来的震动,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穿过地面钻进他们的脚底,沿着小腿骨往上爬。那种震动让他们的视线开始出现微弱的抖动。
然后,大地开始隆起。
土路两侧的田埂裂开了,那些原本以为是土包、草堆、灌木丛的隆起,全都在同一时刻裂出了缝隙。无数的实体从土层之下爬出——它们身上的泥土还在剥落,关节以反常的角度扭动着,像刚刚完成一具身体的重组。有的肢体明显缺失,只有三条附肢支撑着前行的轮廓;有的脊椎反向弯折,只能弓着背前行;有的胸腔凹陷,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掏空。它们爬出来的方式不像是苏醒,更像是被召回。
它们没有叫,没有吼,只有那些关节摩擦的声音,在空气里结成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跑——!”
考德威尔先动了。他抬手甩出一发电击网,蓝色电弧在队伍后方炸开,挡在第一波实体前方。实体在电弧中剧烈抽搐,但依然试图爬向前方。黄子韬侧身开火,三发连射打在最近的一具实体上,每一发都命中,但那东西没有倒下,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电网还有两发!打不完的!跑!”司马致没有再看身后,他已经确认了城市边界的方向——大约一公里,路是直的,但两侧正在封拢。
黄子韬打空了一个弹匣,没时间换弹,直接调转枪托撞开一具逼近的实体。那具实体被他撞退了半步,但他自己的手臂上也多了三道平行的、深浅不一的划痕。他没看伤口,转身跟上了队伍。
土路两侧的隆起没有停止。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裂开,从土层中翻出更多爬行的、扭曲的、以不同形态伸展肢体的身影。有些已经失去了完整的人形,只能贴在地面上以缓慢而持续的速度爬行,像是骨骼已经不再能支撑站立;另一些则保持着直立姿态,但步态不协调,像是在不断用肢体寻找平衡。它们有的体型庞大,有的骨瘦如柴,有的身上还挂着没能完全脱落的旧衣物碎片。那些碎片已经辨认不出颜色和款式,只是作为某个曾经存在的个体最后的残留物,附在它们现在的形体上。
它们排列成一排密度不等的阵列,层层叠叠地朝土路方向逼近,像一片正在缓慢收缩的弧线。
“跑!”
司马致喊出第二声。三人开始全速向城市方向冲刺。身后的实体没有发出太多声音,除了脚步声和关节摩擦的低响,还有那阵持续不断的地面传导的轰鸣——始终没有断过。它始终在附近,持续存在,像是跟在队伍末端的另一端。
越来越多的实体正从两侧的田野中涌来。田埂的裂口处爬出了更多的实体——有些体型庞大,四肢粗壮,行动迟缓但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刻痕迹;有些身形矮小,动作极快,四肢并用,像是某种四足生物;还有的体型介于两者之间,步履摇晃,姿态不稳,像是还在适应自己移动的方式。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从田埂、从树丛、从低洼的沟渠中翻涌出来,沿着土路两侧的方向汇聚过来。
黄子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钝人,那些躯体沉重、步履缓慢的实体正在从土路后方缓缓逼近;他也看到了猎犬的身影,它们以低姿势贴地快速穿行,在灌木丛与田埂之间穿行;在更远处,他还看到了几只笑魇的身影,那张巨大的、咧到耳根的白色面孔在远处闪耀着令人不安的光芒。
“别管了!跑!”考德威尔喊了一声。
他们开始全速奔跑。没有阵型了,只剩下向前。实体追了大约二十米,然后又有一批从侧面涌来,在两翼形成一道移动的屏障,正在从两侧收拢。司马致没有回头,他在判断距离——城市边界大约还有五百米,而侧翼的弧线会在他们到达之前合拢。
考德威尔甩出第二发电击网,电弧在侧翼炸开,暂时迟滞了一小群实体。黄子韬的枪声持续不断,子弹打在那些爬行的躯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打在潮湿的木材上。有些实体倒下,但更多依然在移动。
黄子韬最后一个弹匣也快要见底。他换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那半拍的时间已经被一只靠得太近的猎犬弥补了,它能从侧面冲过来,距离他的侧翼不到三步,只差一点点就能触到。
考德威尔手比眼快,侧身一脚正中那东西的头部,把它踹偏了一个方向。猎犬发出低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轰鸣声,然后继续追了上来,保持着那种低姿态的移动方式——前肢着地,后腿发力,每一次触地都发出紧密的声响。
城市边界已经近在眼前。那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乡村的土路在某一处骤然切换为柏油路面,像是被切了一刀后拼接上去的。
司马致第一个跨过那道界线。脚踩上柏油路面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像锤子一样击中了他的颅腔——像是整个人被从内部拉扯,视线开始晃动,边缘开始模糊。
黄子韬紧跟着跨进城市区域,脚步踉跄两步,身体一歪,半跪下来。
考德威尔最后一个跨过。他回头看,那些实体的阵列全部停在了乡村土路和城市柏油路交汇处的边界线前,排列整齐,没有一具越过界线。窃皮者站在所有实体中最前面,空荡的眼眶里,那一对暗红色的光点正在缓慢熄灭,像是燃料即将耗尽时最后的余烬,又像是一对正在被关上裂缝的眼睛,耐心地注视着一切。
司马致已经跪在地上,双手撑住了地面。他感觉到城市的街道正在弯曲,建筑的外立面开始轻微地倾斜,柏油路面的边缘出现了一种微弱的、肉眼不可追踪的变形过程,像是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重新整理成另一种形态。他没有抬头去看天空,但他知道天空已经不是刚才的样子了——那种光线,那种颜色的变化,都在告诉他,这个地方和Level 11.5的乡村区域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不连贯的,像是经过一次重大的断裂后重新连接上去,但从未完全修复过。
他的视线越来越暗,越来越窄,像是有人正在慢慢关上一扇窗。他感到身体正在沉入地面,但那种下沉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感知上的——像是整个城市正在从他周围缓慢地抽离,把他留在一片无法定义的空白中。他的手臂还在支撑着身体,但支撑的力度正在减弱,手指逐渐从无力按压的路面上松脱开来。他的意识,连同这一整段被搅碎的记忆一起,沉入了一片没有声音、没有颜色的空白之中。
黄子韬仰面倒在地上,枪还攥在手里,但手指已经松开了扳机护圈。他的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像是在奔跑过程中咬破了嘴唇,或者被什么东西擦伤过。他侧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手臂垂在身侧,枪口指向地面,弹匣半插在机匣中,没有完全到位。像是他当时正在试图完成一次换弹动作,但眩晕打断了他。
考德威尔在另一侧,斜靠在一根路灯灯柱底部,头部偏向一侧,一只手臂横在腹部,另一只手还搭在腰侧手雷的扣环上,但指尖已经松开了。他那身衣服上多了好几处新的破损和裂口,有的边缘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暗色液体,很难分辨是来自实体还是他自己。
三个人呈三角形倒在柏油路面上,分布在街道的一个交叉口附近,错落有致,像一道被中断的地图。
阳光依然洒在街道上。街道干净、整齐、空旷,没有实体,没有人迹,没有声音。
窃皮者依然站在分界线的那一侧,目光落在那三具倒下的躯体上,静静地站立着,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动作。它像是在等待某个信号,某个指令,或者只是在确认他们确实已经进入了这片区域,不会再退回去了。
整条街道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只剩下那阵低频声波正在消散的尾音,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波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弱,然后彻底融入了背景之中。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Level 11.5在城市交界处恢复了它那种特有的、平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