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山的时候天色还早。回到县衙，沈砚把古松树冠上的发现和衣冠冢的位置向狄仁杰做了汇报。狄公听完放下手里的书页，捻着胡须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衣冠冢，树冠上绑了东西，里面还埋着书——刘查礼到底在护着什么？"

"我也在想这个。"沈砚在对面坐下，"他能在枯井密道和书房暗格里同时布下假象，说明他早就防备着有人来搜。但他藏书的最终地点是树洞，又特意在坟前立了碑、烧了纸钱、刻了字，更像是想让别人觉得——他只是来祭奠儿子的。"

"所以那树冠上绑的东西，可能比书更重要。"狄仁杰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你做得对，今天先不动是对的。等咱们摸清楚废驿那边许世德的人有什么动静，再决定什么时候去取。"

沈砚点头，正要起身去忙别的，狄仁杰忽然又叫住了他。

"对了，小沈，你刚才说的开棺验尸的事，老夫想了想，确实该做。"

沈砚愣了一下。他之前提过一句刘传林的尸体在义庄里无人问津，刘查礼虽然指认了莹玉和暗处的人联手害了刘传林，但尸体的致命伤和坠崖的痕迹还没做最后的确认。如果能通过尸检确认刘传林是被推下去的，而不是被绑上重物丢下去的，那刘查礼的证词就更具说服力了。

"大人，您是说现在就开棺？"

"就是现在。"狄仁杰站起身来，语气坚定，"刘查礼已经招了，证词有了，上册也到手了，但刘传林的死因还没有正式的仵作验尸记录。如果将来许世德的人翻供说刘传林是畏罪自尽或者意外失足，光靠人证不够。必须要有物证——尸体的伤口、骨折的方向、坠地的姿态，这些不会说谎。"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曾泰。曾县令站在角落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刘家那几个族人今天一大早就来了衙门，堵在门口闹腾了一整个上午，说狄大人不能动他们少庄主的坟，人都入土了还要惊扰死者云云。曾泰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这会儿听见狄仁杰说要开棺，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大人，"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小声说，"刘家的人还在外面跪着呢，他们说少庄主刚下葬没几天，开棺是大不敬，说什么也不同意。您看能不能再等等——"

"不能等。"狄仁杰没有看他，只说了三个字，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刘家的人，你让他们进来，本官亲自跟他们说。"

曾泰不敢再劝，只能传话让人把刘家的族人带进来。进来的是刘查礼的堂兄和两个远房亲戚，三人一进大堂就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嘴里嚷着不能动少庄主的坟，动了就是不敬祖宗、不敬亡人。

狄仁杰等他们哭喊完了，才开口，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分量："刘传林的死因还没有定论。如果他是被人害死的，开棺验尸是为了给他伸冤。如果你们拦着不让验，那就等于让凶手逍遥法外。你们是想让刘传林死得不明不白，还是想给他讨个公道？"

他说完，也不等那几个人回话，转头对沈砚说："备车，去义庄。"

沈砚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刘家族人还跪在原地，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再拦的——狄仁杰的话把他们堵死了。拦着不让验尸，就是不想让刘传林讨公道。这个帽子太大了，谁也不敢戴。

义庄在翠屏山脚下，离县衙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刘传林的棺材停在义庄最里面的停尸间，上面盖着白布，四周摆着香烛和供品，棺盖合得很严。沈砚到了之后没有急着动手，先绕到棺材侧面看了看铁钉的封口——钉子嵌得很深，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有一圈蜡封，封得好好的，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应该没人动过。"他回头对狄仁杰说。

狄仁杰点了点头："开棺吧。"

沈砚深吸一口气，让差役撬开铁钉。棺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混着石灰和草药味的淡淡气息扑了出来——刘查礼在棺材里撒了防虫的草药粉，保存得还算不错，但毕竟过去好几天的尸体了，面容已经有些肿胀变形，好在深秋天气凉，腐坏得不算严重。

沈砚戴上粗布手套，俯身开始仔细检查。他先从头部看起，用手轻轻拨开刘传林面部的碎发，再观察颈部和胸口的伤痕。眉心位置有一处弧形凹痕，边缘钝圆，像是钝器撞击形成的——沈砚伸手比量了一下，又用指尖轻轻按压周围的骨质，确认伤口的深度和角度。这绝不是坠崖时被山石砸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硬物重击过。

"不对。"沈砚皱眉，把右手伸到死者后脑的位置仔细摸了摸，"大人，死者致命伤不是坠崖摔死的。他后脑有一处圆形钝器伤，边缘有淤血和轻微碎裂，力道很大，应该是从正面被击中后倒地的。而且他后脑的骨折形态是向内塌陷的，和从高处坠落的冲击骨折方向相反——这个人是先被重物击倒了，然后才被人从崖上推下去的。"

狄仁杰站在旁边，听得很仔细："你能确定？"

"确定。"沈砚语气笃定，又指了指死者的双手，"您看他的手指甲，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沙和树皮碎屑。如果他真的是失足坠崖，下落过程中肯定会下意识抓握岩壁或树枝，指甲缝里一定会嵌进泥土或树皮，但这个人指甲里什么都没有，说明他坠崖之前就已经失去意识了。他是在昏迷状态下被人推下去的。"

他说完又俯身检查了死者的脚踝和腿骨，眉头越皱越紧。腿骨的骨折方向和正常坠落的冲击方向也不一致，更像是在被丢弃之前被拖拽造成的。

"大人，"他直起身，用浸了药水的布巾擦了擦手，"死者头部受过钝器重击，是在昏迷状态下被抛下悬崖的。这具尸体在坠崖之前就已经死了。"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曾泰站在角落里，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刘家的族人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棺材旁低头看了看死者的面容，又抬头看向沈砚："你确定他已经死了？"

"后脑的伤口很深，颅骨有碎裂，是致命伤。"沈砚点头，"如果只是被重物砸晕后推下去，他坠落过程中可能会短暂恢复意识，指甲里应该有抓握痕迹。但他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说明他被打中之后就没有再恢复过意识。从伤口形态来看，这一下子力道很大，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他又补了一句："打人的位置在他的正面，凶手和他面对面站在一起，趁他不备的时候下的手——这不是推下去的那伙人干的，是另一个人动的手。"

狄仁杰捻着胡须，微微眯起眼："你是说，推人的和打人的不是同一批人？"

"大概率不是。"沈砚点头，"推人的是莹玉和暗处接应的那伙人。但在推他之前，他已经被人用钝器打过头了。那一下是致命伤，推下崖只是灭口的手段。"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院外风吹落叶的声音。狄仁杰缓缓踱了两步，目光落在棺材里那具年轻的尸体上，沉默了很久。

"刘查礼说他亲眼看着儿子掉下去的，"他低声说，"但如果他儿子在掉下去之前就已经死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已经失去了呼吸的身体。他以为自己是看着儿子坠崖身亡，实际上他看到的是尸体坠崖。"

沈砚点了点头。这个发现推翻了他们对整个坠崖过程的认知——不是推下去摔死的，是先被打死了再推下去的。凶手比他们预想的多了一个人。莹玉在崖边和刘传林拉扯的时候，刘传林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已经重伤了。推他下去的那一下只是最后的收尾工作。

"所以推人的是莹玉和暗处的人，但动手打死他的，另有其人。"沈砚放下工具，"而且这个人力气不小，角度刁钻，是在刘传林完全没防备的情况下动的手。能让他没防备的人，只有他信任的人。"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轻轻响了一下：

【发现核心疑点，推翻坠崖定论。奖励断狱值30点。】

沈砚没有理会面板，他把沾了药水的布巾叠好放进随身带的木盒里，又从死者衣物内衬里翻到了一小块布料残片——那残片卡在衣襟夹层里，颜色发暗，质地细密，不是刘传林身上穿的棉布衣服的料子。

他没有当场声张，悄悄把那块残片收进了袖口里，准备回去仔细看。

走出义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远山笼着一层青灰色的暮气。沈砚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停尸间里那口半开的棺材，心里盘算着刚才的发现。刘传林的尸体在坠崖前就被打过致命伤，凶手不止一伙人，至少有两拨人参与了这起案子。前期的矛盾和算计，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