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说道：“难怪将士们会士气低落，看了敌军此等阵势，连我的信心，都不由有些动摇了。”

张升道：“有道衍大师、微臣和顾老将军相助，定能为殿下阻挡敌军，也请您千万不可有任何动摇，否则，北平必失。”

朱高炽颔首道：“有内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着看了看城下，又道：“看南军的阵势，今日应该还难以筹备完成，且留少许兵士守城，余人都集结到城中的南大营吧。”

半个时辰后，站在南大营校场点将台上的朱高炽，望着下面神色紧张、窃窃私语的一万老弱之兵，朗声问道：“方才我已亲眼看过，外边那些南军，不但军容整齐、装备精良，人数更是几十倍于咱们，也不知道大家伙儿，怕不怕啊？”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众人虽然没有敢回答害怕，但脸上的神情，却明显更加慌张了。

可片刻过后，朱高炽爽朗的笑声，就打破了这一片死寂，只见他伸出了五根手指，说道：“大家之所以会害怕，是因为你们还不知道，南军有五败，而我军有五胜，因此南军必败，而我军必胜！”

站在前排，担当“捧哏”重任的杨洪，高声问道：“敢问世子殿下，卑职看敌人十分强悍，又如何会有五败呢？”

朱高炽道：“第一，南军乃是从各地募集而来的兵勇，政令不修，上下离心；第二，天气即将转寒，南军难以适应；第三，南军尽管人多占优，然而却也靡费粮草，必然难以在此持久！”

见有不少士卒听后，微微颔首，朱高炽信心更增，续道：“第四，南军先前屡屡战败，士气低落；第五，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南军主帅李景隆，乃是刚愎自用、贪功冒进、智信不足、色厉内荏之辈，朝廷任用这样的人做主将，又焉能不败！”

另一名“托儿”张旭，则又问道：“这五败，卑职倒是听明白了，可我军兵微将寡，又何谈五胜呢？”

朱高炽赞道：“问得好！”稍作停顿后，说道：“我军皆是北人，无论水土，还是气候，都不会有任何不适之处，此一胜；诸位皆是燕军中的老兵，彼此熟识，同心同德，此二胜；城中粮草充足，城防更是固若金汤，此三胜；我军自靖难起未尝一败，士气高涨，此四胜。”

言及此处，朱高炽走到顾成身边，伸手朝其一引，介绍道：“弃暗投明的顾老将军，不但极为擅长守城，更对南军的战法、弱点，皆了若指掌。”接着又拍了拍张升的肩膀，续道：“还有这位你们已经无比熟悉，无论面对何等敌人，皆能屡战屡胜，算无遗策的忠勇伯。”

张旭“恍然”道：“卑职明白了，这两位智勇双全的将军，便是我军的第五胜！”

朱高炽笑道：“不错！敌人有五败，而我军却有五胜，那么请诸位告诉我，此战结果会是如何？”

杨洪带头喊道：“我军必胜！”

在世子的感召，以及杨洪、张旭等人的引领之下，众将士也纷纷喊道：“我军必胜！我军必胜！”

不过朱高炽却注意到，还是有不少士卒，喊得颇有些言不由衷。

于是从奶娘手中接过襁褓后，朱高炽将其高高举起，朗声说道：“这是我刚刚降世的儿子朱瞻基，从今日起，哪里形势危急，我和他就会出现在哪里，如果北平城破，我们父子就将最先死在城头之上！”

张升连忙劝道：“小殿下初临人世，如何能立于险地，还请世子三思啊！”

朱高炽道：“下面的将士在守城之时，哪个不是甘冒矢石，舍生忘死，我与瞻基若是连这点危险都怕，也不配让大家，用性命来捍卫北平！” 说着手一摆，毅然决然地又道：“内兄不必再劝，我意已决，我们父子，定会与北平共存亡！”

听了这番话，方才迟疑之人也大受鼓舞，不用旁人引导，便跟着喊道：“与北平共存亡！”

很快，这句提振士气的口号，就迅速就响彻于校场之上。

给众将士分发酒肉，让他们各回其位后，朱高炽连忙问道：“内兄，我在来此之前，就已接到南军强攻通州的消息，可那里只有一千五百守军，想必已然告急，要不要分兵前去救援？”

张升道：“通州虽是北平的外城，但其城防，远不如当年中山王亲自修缮的内城这般坚固，若是兵力相差不大，倒是可以试着守一守，可像眼下这般悬殊，就根本没有守住的可能，所以绝不能派兵支援。”

朱高炽闻言大惊，连忙问道：“既然如此，内兄为何不早些将那里的守军撤回，他们岂不是要枉自送了性命？”

张升缓缓摇了摇头，拱手道：“殿下请放心，臣今日在此担保，没有人会白白牺牲的。”

当日晚间，南军的中军大帐内，摆下了庆功宴。

坐在首位的李景隆，满面春风的说道：“徐凯将军不愧为我父亲当年旧部，果然是勇猛过人，不但只用了大半日，就攻下了北平的外城通州，还招降了数百叛军，为朝廷拿下了平叛以来的首胜，真是可喜可贺！”

徐凯道：“大将军过奖了，此战非是末将之功，而是您指挥得当，调度有方，加之留守燕军实力有限，难阻天兵之威。”

李景隆颇感受用，笑道：“徐将军无需过谦，你的勇猛，我可都是看在眼里的。”随即便站起身来，举杯道：“来，诸位且随我，敬徐将军一杯！”

众将共饮了一杯后，大将陈珪拱手道：“眼下我军已经筹备得当，明日就可开始攻打北平，还请大将军给我八万军士，末将愿为先锋。”

见曹国公看向了自己，徐凯登时会意，遂拱手道：“大将军只需给我五万勇士，末将就能为您拿下北平。”

李景隆赞道：“陈将军勇气可嘉，不过徐将军更是好志气！既然如此，还是由徐将军乘胜追击好了，我会从军中选出五万精锐，尽数交给你调遣，而且一应攻城器械，也全都任由徐将军使用！”

尽管陈珪知道，李景隆这是在任人唯亲，培养嫡系，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因此只得选择忍气吞声，重又坐了回去。

从四川调来的都指挥使瞿能，却赶在徐凯领命之前，抢先提醒道：“大将军，依末将之见，今日投降的那几百名降卒，怕是有些蹊跷，而且燕军的实力，应该也不止……”

不待其说完，李景隆便手一摆，似笑非笑地问道：“瞿都督在四川时，的确打了不少胜仗，因此是不是以为，像本帅这样久居京师的名门之后，就如同当年的赵括那般，只会纸上谈兵？”

瞿能忙拱手道：“大将军误会了，末将万万不敢！”

李景隆道：“本帅如何不知，那些人有可能是诈降，因此已将他们分散在各营，并且命人严加监视，难不成瞿都督认为，这分散的区区数百人，能对我五十万大军造成什么威胁不成？”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李景隆就面色一沉，追问道：“还是你觉得，长兴侯前日里吃了几场败仗，本帅便也不是燕军的对手？”

到此地步，瞿能也算是彻底领教了，眼前这位征虏大将军的能力与心胸，知道多说也是无益，遂躬身道：“是末将多虑了，还望大将军恕罪。”

李景隆这才点了点头，淡淡道：“念你初来乍到，也是在为我军着想，本帅就不计较了，明日且好生看看，徐将军是如何破城的。”

翌日清晨时分，南军在用过早饭后，便在各自长官的引领下，依次开赴北平城下。

待得列队完毕后，但见大军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军旗烈烈，仿若赤色林莽，遮天蔽日；士卒们身着甲胄，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手中长枪如林，寒光凛冽；十几门炮身粗大的火炮，纷纷将那择人而噬的炮口，对准了城头，单只威势就已气吞山河。

几声整齐划一的呼喊过后，仿佛大地都被震得微微颤抖，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将被这支庞大的军队所主宰。

看到守军虽无惧色，但明显还是很紧张，张升道：“大家只管放宽心，因为南军的火炮看起来虽吓人，但却都是建国之初的老家伙，威力十分有限，根本射不穿中山王加固后的城墙！”

朱高炽抱着儿子，背靠在一处城墙之后，附和道：“内兄说得好！我和瞻基，就站在此处，且瞧瞧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火炮，能不能将我们父子一炮打死！”

顾成则抽出了佩剑，朗声道：“将士们，且让敌人看看，北平男儿的勇猛无畏！”

那边厢的李景隆，见城头上的守军，非但没有被吓破胆，反而还用响亮的“我军必胜”作为回应，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狞笑，叫道：“徐将军只管奋勇冲锋，本帅在此，亲自为你擂鼓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