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兄妹相煎
时间:炎国九十七年三月十六日,清晨
空间:蓉城・青囊堂诊室
清晨六点半,薄雾漫过蓉城老巷。
青砖黛瓦浸在朦胧水汽里,街巷静谧微凉,只剩晨风穿巷的轻响。青囊堂的木门准时推开,老旧木轴转动,发出一声低沉绵长的吱呀,破开晨间沉寂。
檐下长条木椅上,几位老街病患静坐候诊。现无人喧哗,人人敛息安坐,恪守着医馆多年来的清净规矩。
巷尾骤然撞来一阵杂乱的奔跑声。
一群孩童穿过薄晨雾气,清亮又诡谲的童谣层层叠叠,穿透街巷寂静,稳稳落进青囊堂:
五术裂,高位封,
巫歌起,噬族窥。
印藏劫,十一道,
世人惶,天规乱。
劫难真,无人问,
风初起,尘迷眼。
墟火隐,旧踪灭,
浮生皆苦,何人辨……
檐下候诊的几人低声接话,语声散漫,字句却藏着细细的揣测与恐慌。
“这童谣满城传了数日,短短八十一字,越品越惊心。”
“坊间都传,是灵子觉醒者的预兆。说有人身带异印,身负十一重劫,能颠覆世间旧规、扰乱天机秩序。”
“近些年觉醒者本就逐年增多,劫印苏醒后异象频发。有人能见前世残影,有人能辨人心杂念,甚至隐约预判祸福。”
“可这些异象,至今没有任何灵子科学能定性溯源,全无实证。”
“最蹊跷的是,全城口径一致,咬定十一劫印的出处,就在青囊堂。”
“顾大夫专治劫印反噬,远近皆知,经手病患无数。传言那身负十一重惊天劫数的人,常年在此问诊调理。”
细碎议论毫无遮掩,数日来已经见怪不怪了。
流言无根无据,却层层堆叠、肆意发酵。那些默默承压、隐忍病痛的普通人,被坊间猜忌与恐慌硬生生推至风口浪尖。
诊室内,女子垂眸静坐。
顾医生指尖轻轻摩挲楠木诊桌的桌面,肌理温润细腻。桌角留着一道浅褐灼痕,是早年封针失手留下的旧伤,经年不消,沉淀着数年行医的朝夕岁月。
外头的流言一字不落入耳,她抚桌的指尖微顿,未抬头,未辩驳,神色沉静如初。
她坐诊多年,接诊过无数劫印反噬的觉醒者。众人脉象深处,皆藏着深浅不一的断痕,两三道、六七道皆是常态。
唯独传闻中杀伐逆天的十一重劫印,她从未见过,从未实证。
满城传唱的惊天劫数,从头到尾,都是无稽杜撰、人为造势。
可她心底清楚。
世间真有一人,脉象裂痕密布入骨、沉至髓底,劫数深重无人能及,偏偏当事人却懵然未知,安然度日。
药柜旁,少女清点青玉针的动作悄然放缓。
指节微收,默默扣紧针囊袋口,指尖绷紧,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神色。她静立诊室侧方,身姿挺直,凝神细听外间动静,全程暗藏戒备。
诊桌边角,一篮春笋静静摆放。笋壳鲜嫩湿润,带着晨间山野的露水潮气,是街坊陈嬢嬢昨日刚送来的山货。质朴鲜活的山野气息,稍稍冲淡了街巷流言带来的压抑。
巷口风势骤变。
青囊堂的木门被人缓缓推开。
一缕晨光顺着门缝斜切而入,劈落一道挺拔修长的人影。
男人三十五岁上下,一身深色定制西装,身姿端正挺拔,肩线利落规整。裤腿边角沾着几缕细碎的梧桐飞絮,轻盈粘垂,衬得他周身克制又淡漠。
方才巷间所有流言、所有人的揣测,他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檐下的闲谈瞬间骤停。
整条老巷,骤然死寂。
他微微俯身,抬手取出纯白棉质手帕,动作规整刻板,带着刻入骨髓的矜贵与生分。
指尖细细拭去裤面飞絮,随后对折、抚平、稳妥收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多余姿态。
抬眼的瞬间,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目光穿透诊室光影,精准落在内室诊桌后的女子身上。
“堂妹。”
一声称呼,撕开尘封过往。
“街头童谣传遍全城,早已不是寻常巷间闲话。”
女子放下手中狼毫笔,轻轻搁在青瓷笔架之上。笔身稳稳静置,分毫未晃。
她座椅微移半寸,抬眸平视来人,目光通透冷静,情绪无波无澜:
“堂兄清晨专程登门,莫非是好心顺路探望小妹我?”
男人抬步踏入诊室,沉身落坐硬木椅。身姿挺拔端正,皮囊覆着一层客套温和,内里却绷着极强的压制感。
他微微前倾躯干,压低声线,彻底敛去外放松弛的姿态,音色沉冷入骨:
“家父临终再三叮嘱,命我照拂于你。可如今局势汹汹,我若再故作视而不见,不是护你,是毁你。”
“全城借这首童谣大肆推演,传言身负十一劫印的觉醒者一旦完全苏醒,归墟千年规制、世间现有秩序,皆会彻底倾覆重构。”
“业内所有人,已然默认那人常年在青囊堂问诊调理。”
“外人不分虚实,只知恐慌从众。你专精劫印反噬调理,自然被推上风口浪尖。一旦舆论彻底失控,青囊堂会首当其冲,连带知善堂、全城大小医馆、公立院区,尽数被裹挟牵连,一损俱损。”
话音落地,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铜版纸文件。
纸面浮着知善堂专属暗金纹章,低调奢华,条款排布周密严苛,字字句句滴水不漏,全无破绽。
他指尖轻推,将协议稳稳送至诊桌正中央。
“签了吧。”
“停掉所有劫印患者的接诊调理,知善堂即刻恢复全线药材供应,明年额外拨付专属贡献补贴。条款合规合法,对你而言,零风险,稳收益。”
女子垂眸扫过纸面,目光沉静锐利,一瞬看穿背后所有算计。
这场无端兴起的全城舆论、青囊堂近期莫名增多的劫印病患、坊间愈演愈烈的揣测,根源终于清晰明朗。
她指尖轻抵纸面边缘,力道平稳坚定,将文件原样推回。
“堂兄当真觉得,童谣传言可信?”
男人唇角的温和笑意骤然僵滞,眼底暖意尽数褪去,只剩漠然冷硬:“满城皆是此说,绝非空穴来风。”
“众人附和,从来不等于真相。”
女子抬眸,句句清晰锋利,逐层剖开虚妄假象:
“灵子觉醒者逐年递增,劫印苏醒催生各类异象,是真实现状。正因乱象丛生、无法溯源定性,无数研究者才扎根实验室,深耕魂火与劫印的底层规则。”
“可‘身具异印、十一重劫、改天换命’,从头到尾,都是后人刻意附会的谣言。”
“我行医多年,接诊劫印者无数,脉象裂痕最深不过六七重。十一重劫数,世间从未现世,无任何实例佐证。”
“最可怖的从来不是天降劫数,是人心贪欲。”
“世人无视觉醒者日夜承受的肉身剧痛、劫印反噬的煎熬苦难,无视童谣里‘劫难真,无人问’的隐忍苦楚。只放大改天机、乱秩序的恐慌,将无辜之人的病痛苦难,包装成颠覆世间的滔天大祸。”
“零散闲谈短短数日变成全城统一口径,绝非自然发酵。”
“有人借孩童谣歌隐秘散播恐惧,隐身幕后、不留半点把柄。再利用堂兄逐利畏乱的心思,借亲族之手施压,一步步掐断青囊堂生路,借刀杀人,步步为营。”
男人长久沉默。
脸上所有温情伪装彻底剥落,神色冷硬淡漠,再无半分亲缘温和。
“你执意不听劝。”
他缓缓起身,指尖一颗颗扣好西装牛角扣。天光落在光洁的金属纽扣上,折射出冰冷规整的光泽。
“协议我留在这。”
“明日起,切断青囊堂全部药材供应,清零年度贡献值。渠道、客流、资源,会一步步彻底萎缩,无人能救。”
“你的右手旧疾逐年加重,持针、执笔日渐吃力。等你连针都握不稳,无人会再为你兜底。”
“你慢慢斟酌。”
话音落定,木门轻阖。
穿堂风一闪而逝,满屋紧绷的压迫感尽数褪去,诊室重归寂静。
角落阴影里,少女缓步走出。
她掌心始终紧攥一枚寒玉针,整场对峙全程凝神戒备,指尖力道未松分毫。目光落回桌面那份未签的协议,眼底掠过一抹清冷怒意。
纸面标注的补贴药材、合规品级,看似毫无问题,实则是顾家沿用百年的阴私算计。
质检合规无错,药效永远差之毫厘。温水煮蛙,无声蚀人,常年累积,足以拖垮一间医馆。
百年之前,知善堂便已暗中围剿青囊堂。
这也是她父亲数日前,孤身远赴深山采药的真正缘由。
诊桌前,女子抬手取过桌边春笋。
指尖细细掐开脆薄笋壳,层层剥离,动作从容舒缓,不见半分慌乱。莹白笋肉显露而出,干净纯粹,一如她此刻沉定的心性。
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利落,条理清晰:
“下午所有急症病患,全部转去 AI 诊疗舱做基础筛查。主诊室空置待命。”
少女颔首应声,敛去眼底情绪,安静退至侧旁待命。
女子重新执笔,墨色落纸平稳均匀,字迹端正沉稳,无半分颤意。
可心底疑云层层堆叠,如散不开的浓雾,萦绕不散。
童谣从未点名青囊堂,从未提及任何人名。
为何全城口径统一,咬定身负十一重劫的觉醒者,就藏在她的诊室之中?
幕后造势之人,究竟是谁?
步步紧逼,刻意挑起舆论、挑拨亲缘、封锁渠道,真正意图何在?
巷外晨雾彻底散尽。
漫天梧桐飞絮随风纷飞,铺满整条青石老街。
无人知晓,一天后,蓉城量子实验室,将捕捉到人类史上第一份完整魂火灵子图谱。
无人看透,这场市井孩童传唱的诡异童谣,蔓延的相互猜忌,只是归墟浅层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