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营帐外的风比昨晚更冷了。苏小满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透，营帐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掀动，从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比京城清晨更干硬的气息。她坐起来披上外衣，铜炉里的炭已经灭了，残留着一点灰白色的余温。赵清和掀帘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块饼，放在矮桌上：“吃完换件厚衣裳。使者约在辰时。”
苏小满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带着一股杂粮特有的香气：“那使者什么来头？”赵清和在她对面坐下来：“敌国主将身边的一个文官，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了什么话来。”苏小满没有追问，低头把粥喝完，又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饼是粗粮做的，不太软，但嚼起来有嚼头。
辰时，赵清和带她走进主营帐。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赵清和手下的副将和书记官分坐两侧，主位空着。对面坐着一个穿深色袍子的中年男人，身形偏瘦，胡须修剪整齐，衣料虽旧但边角平整，像是在来之前特地整理过。苏小满在赵清和侧后方坐下，没有坐主位，像是来旁听的，位置刚刚好，既不挡着对面使者的视线，也能清楚看到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使者先开口，语气客气但内容不客气：“赵将军，我奉我家主将之命前来传话——贵国若愿意割让以北三城，我军可立即退兵。若不答应，战事不会停。”他说话时语速均匀，像是已经把这些话记熟了。
赵清和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和刚才差不多：“你们打了三场，退了两回，现在来说割让三城——这条件提得是不是太早了点？”使者微微坐直了一些：“赵将军，我军退兵是战略调整，不是败退。贵国粮草不足，撑不了太久。”
主营帐里安静了片刻，赵清和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被某个还没开口的人接住。苏小满坐在侧后方，从使者进门开始就没有移开过目光。她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她正在慢慢拆解的东西——衣料、姿态、语速、停顿的位置。使者说“粮草不足”的时候，语调微抬，像在强调一个他以为有把握的论点。但苏小满注意到他说话时左手放在膝上，手指的节奏比他说话的速度慢一些，像是正在用另一种方式计算着什么。
她的目光停在他的袖口上，袍子的面料不错，袖口边缘却有细微的磨损，像一件被穿了很久、但没有更换过的旧衣。她顺着那截袖口往上看，他的领口整洁但布料偏薄，像是没有多余的厚衣料可换。她收回目光，等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轻声开了口：“你们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使者看向她，像是才注意到这里还坐着一个人：“你是——？”“我是来旁听的。”苏小满语气平静，“你刚才说赵将军粮草不足撑不了太久——可你们的粮草，够撑多久？”
使者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但苏小满看到他的左手在膝上顿了一下，停住了。他没有接话，苏小满继续说下去：“你们的袍子袖口磨破了，但没有换新的。领口整洁但料子偏薄，说明你们有换洗的衣裳，但厚实的衣料已经用完了。你们的将军派你来谈判，却没有给你准备一套体面的行头——要么是不重视这次谈判，要么是没有多余的布料了。”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使者回应。使者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粮草不只是粮食，还有冬衣、柴火、药品。”苏小满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你们的士兵穿得不够厚，晚上就睡不好。睡不好就打不了仗。这个冬天过不过得去，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
使者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袖口那道磨损的痕迹：“……你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京城来的。”苏小满说，“但我猜粮草的事，跟从哪来没关系。”
使者站起身，朝赵清和拱了拱手：“今日先谈到这里。容我回去转达贵方的态度。”他没有再看苏小满，转身掀帘走了出去。门帘落下来，把他深色的袍摆边缘最后一片从营帐中收走。主营帐里的几人都没有动，像是正在等那段对话带来的余音彻底散去。
赵清和第一个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猜的？”苏小满靠在椅背上：“袖口磨破是真的，领口偏薄是真的。缺粮——是从这两样推出来的。”赵清和看着她：“那你觉得他们会退兵吗？”
“不会立刻退。”苏小满说，“但那个使者回去之后，会把我说的话转述给主将。他们内部会重新评估这场仗还打不打得起。”她站起来，走到主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使者已经走远了，只留下荒漠尽头一个正在缩小的点，像是正在被风沙慢慢吃掉，而那句关于粮草的话正在被一笔一画地写进另一个营帐的灯下。
系统在门帘落下来之后终于开口了：“宿主，你刚才那段推理——从袖口磨破到领口偏薄到厚衣料用完——是你到营帐之后才开始想的，还是早就准备好了？”苏小满放下帘子：“从他进门就开始看了。不着急说，等他先说完。”
“那你最后那句‘这个冬天过不过得去’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苏小满说，“说完之后他会有顾虑，顾虑就会让他们的动作变慢。”
系统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数据：“宿主，你刚才那段表现，不像是第一次谈判的人。”苏小满没有回答。风从门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吹动矮桌上那幅地图的边角。她站在门边，看着使者消失的方向，像一个正在褪去温度的信号，正在等新的消息从另一座营帐里传出来。但她没有催促，她只是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等那句关于粮草的话自己走完剩下的那段路。
